過去幾年,插畫被攝影和 3D 擠到邊緣,手繪像是預算不夠時的替代品。這一次翻了面:手繪成了精品願意花幾個月、花大錢去買的東西。看得出「人畫的」的線,第一次被當成高級、稀缺、值得炫耀的資產,而不是落伍或省錢。
2026 年,AI 生成的圖把品牌動態塞得滿滿的,大家給它取了個名字叫 AI slop。就在這股洪水裡,精品們反手往另一個方向砸錢——Hermès 把整個官網交給插畫家一格一格手繪,Chanel 用手繪動畫宣告新系列,GAP x Sandy Liang 的手繪短片被瘋傳,而 Gucci 因為一組 AI 廣告被罵到臭頭。這份紀錄想停在一個奇怪的轉折:什麼時候開始,一條肉眼看得出「這是人畫的」的線,變成了整個產業裡最貴、也最想被看見的一種證明。
這是 INCODER 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2020 號觀察者長期盯的,是人跟機器之間那條一直在移動的界線——什麼被算成「真人做的」,什麼被歸進「機器產的」,以及當機器愈來愈會模仿人的手感時,這條線是怎麼被重新畫、被誰畫。
這次的起點,是一支 Instagram 上的短片。年初,藝術家 Annie Choi 替 GAP x Sandy Liang 做的手繪動畫在動態裡被瘋轉,有人留言說「在一堆品牌都在用 gen AI 的時候,看到有人真的手繪動畫,簡直像呼吸到新鮮空氣」。同一段時間,Gucci 為米蘭時裝週丟出一組標著「created with AI」的廣告,被網路罵成 AI slop 的代表作。一邊被嫌廉價,一邊被當清流——兩件事湊在一起,界線忽然變得很好看。
幾個月下來,這不再只是零星的好惡。Hermès 把整個官網的改版交給插畫家,一格一格手畫、花了好幾個月;Chanel、Tekla、Diptyque、Porsche 接連推出手繪動畫。插畫家們說,接到的品牌邀約明顯變多了。值得停下來看的,是這個轉折的形狀:當「人的手」本身變成一種賣點、一種奢侈、一種要秀出來的東西,「真人做的」這件事,好像也開始從一種事實,慢慢變成一種需要被證明、被展示的姿態。
2026 一整年,時尚圈出現一股跟 AI 迎面對撞的反作用力。年初,Highsnobiety 的作者 Viv Chen 寫下一句被反覆引用的判斷:「別管 AI 了,2026 是時尚插畫家之年。」她的觀察很具體——當 AI 生成的圖把動態塞爆,一股「equal and opposite reaction to slopification(對 slop 化的等量反向反應)」正在醞釀。她在 Notes app 裡存了一整串例子:GAP x Sandy Liang 的手繪動畫、Chanel 為 Matthieu Blazy 首個 Métiers d’art 系列做的手繪宣告、Tekla 的動畫短片、Diptyque 的手繪降臨曆、Porsche 的年末廣告。
這件事之所以在今天重要,跟它同時往「兩個極端」拉開有關。一端,是 Gucci 在 2 月為 Demna 的米蘭首秀丟出一組標著「created with AI」的廣告,被網路罵成 AI slop 的代表——有人說一個最便宜包都要 850 美元的品牌,居然想靠 AI 省製作費,實在難看。另一端,是 Hermès 把整個官網的改版交給插畫家 Sarah Martinon、Armand Béraud 與 Linda Merad,一格一格手畫、花了好幾個月,被 Fast Company 形容為「這年代最極致的奢侈」。CNN 更直接把 2026 預測為「反 AI 行銷之年」。當同一個產業裡,有人拚命想被看成「最會用 AI」,有人拚命想被看成「完全沒碰 AI」,一條手繪的線,就從單純的美學選擇,變成了一種站隊、一種身分聲明。
以下這些話橫跨社群留言、藝術家訪談與文化評論,時間落在 2025 到 2026 年。它們共同圍繞的問題只有一個:當「人畫的」開始被人特別指認、被人特別珍惜,這條看得出手感的線,到底是在守住某種機器做不到的東西,還是又被品牌接手,變成一種更貴的賣點。
Seeing a brand use animation when so many are using gen AI is such a breath of fresh air.
real art will NEVER be replaced.
Being an artist carries a lot of cachet. People think it's a really cool job. Brands want to be associated with artists because it feels interesting, or the handmade quality of the work elevates their brand.
When you've made something by hand and there's a spirit behind it, people crave that realness.
The real heyday was in the early 20th century, when almost every fashion magazine cover was an illustration. Now you don't really see that anymore.
Who will shamelessly post the sloppiest slop? Conversely, who will pull off the analog-iest stunt?
Any luxury brands that used AI slop should not be [considered] luxury anymore.
Bleak days when Gucci can't find a real human Milanese grandmother to wear an outfit from 1976.
中文背景說明:這八段話大致落在同一條光譜的不同位置。最前面兩則 Instagram 留言是最素樸的反應——在滿屏 AI 圖裡,看到「有人真的手繪」竟然像鬆一口氣,甚至有人直接喊出「真正的藝術永遠不會被取代」。中間三位是靠這條線吃飯的人:Bijou Karman 講得很坦白,品牌想沾的其實是「藝術家」這個身分帶來的光環;Alexandra Yvette 說大家渴望的是手工背後那股「有靈魂」的真;資歷橫跨半世紀的 Richard Haines 則提醒,插畫本來就當過主角,只是被攝影擠下去過一次。專欄作者 Viv Chen 把這場拉扯講成一句很精準的預言——接下來品牌會被逼到兩個極端:誰敢貼最 slop 的 slop,誰又能玩出最「類比」的花招。光譜的另一端,是兩則對 Gucci 的嘲諷,把「用了 AI 就配不上奢侈」的情緒講到最直白。值得放在一起看的是,幾乎沒有人在爭「手繪好不好看」,大家在爭的,是這條線背後代表的「人」,到底還值多少錢。
品牌與趨勢報告的口徑相當一致:2026 是「手的回歸」之年。Hermès 把官網改版做成一件耗時數月的手繪工程,被 Fast Company 讚為極致奢侈;CNN 直接把這年定調為「反 AI 行銷之年」。這套敘事把手繪講成一種和「工藝」同源的東西——精品本來就在說自己的包是師傅一針一線做的,如今把這套故事延伸到視覺:請一個活生生的藝術家,就是在跟 AI 的「廉價、笨拙」劃清界線。它樂於接手這股情緒,因為手感剛好可以被包裝、被標價、被當成一種看得見的高級。
社群這端的反應更直覺。在一片 AI 圖裡看到手繪動畫,很多人的第一句就是「像呼吸到新鮮空氣」,或乾脆喊出「真正的藝術永遠不會被取代」。靠這行吃飯的藝術家也證實,品牌邀約明顯變多了,Alexandra Yvette 甚至因此在 2024 年轉成全職。大家認同的,是手工背後那股「有靈魂」「有一個人在」的感覺。但社群裡也開始有更細的追問:如果所有品牌同時擁上來搶插畫家,這股熱潮到底是尊重人,還是又一輪把人當賣點的採集。
一批文化寫作者把這件事放進「真實性正在變得可以量產」的大脈絡。當 AI 能無限複製任何風格,「人做的」這件事本身,第一次擁有了稀缺價值。Viv Chen 的判斷是,品牌會被逼向兩個極端:一邊比誰更敢貼 slop,一邊比誰更能玩「類比」的花招,而這場分岔,很可能生出一整個新的消費美學類別。照這個看法,手繪的線、看得見的筆觸、刻意保留的「不完美」,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在什麼都能被生成的年代,替「這是人做的」重新找一種看得出來的記號。
最尖銳的反問在於,這波「人味」很可能只是換了一層皮的行銷。批評者指出,2026 被預言為「100% human」行銷之年,而當「人做的」變成一種可以宣稱的定位,它就有機會淪為和「AI washing」相反、卻同樣廉價的一種公關話術——用一個插畫家的名字,替一家跨國企業借來「小而獨立」的光環。更冷的一刀是:手感終究是一種視覺效果,而 AI 正在快速學會模仿「手繪的不完美」。當「看起來像人畫的」也能被生成,這條界線還守得住嗎,還是我們只是在追逐一個隨時會被複製的記號?
過去幾年,插畫被攝影和 3D 擠到邊緣,手繪像是預算不夠時的替代品。這一次翻了面:手繪成了精品願意花幾個月、花大錢去買的東西。看得出「人畫的」的線,第一次被當成高級、稀缺、值得炫耀的資產,而不是落伍或省錢。
因為它戳中一種對 slop 的疲勞。當動態被大量生成的、光滑卻空洞的 AI 圖塞滿,人們開始渴望看到一點「有人在後面」的痕跡。手繪的不完美,反而成了稀缺的、令人安心的訊號——證明這不是機器隨手吐出來的。
「更快、更便宜、更多」是好的——這個效率至上的假設開始鬆動。當每家品牌都能用 AI 秒生一百張圖,慢、貴、費工反而變成了價值。花了好幾個月手繪一個官網,這件事本身就是在反問:效率是不是已經被生產過頭了。
看得見的,是一種想確認「螢幕另一頭真的有個人」的渴望。在一切都可能是生成的環境裡,人們想要的不只是好看,而是「有人為這件事花了時間、放了心思」的證據。手感,成了這種渴望最直接的載體。
從「用最新科技證明我夠先進」,到刻意「用手工證明我夠真」。品牌開始把「我們沒有用 AI」當成一句值得說出口的話,把藝術家的名字放到台前。人們似乎正在學習展演一種「這是人做的」的姿態。
如果「人做的」會被當成一種奢侈標記,那當 AI 也學會模仿手繪的筆觸與不完美之後,這條界線還畫得出來嗎?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得替「真的是人畫的」再發明一種認證,才分得出誰在後面?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趨勢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一條手繪的線,正在被當成一套符號來用。它指向的往往越過畫面本身,落在「這後面有一個人、花了時間、放了心思」上。刻意保留的筆觸、看得見的不完美,成了「真人做的」這句話的標點。當一個文化開始用「手感」當作語言,符號與它想證明的「人」之間,會不會又拉開一層新的距離?
在一個以「大量生成」為預設的資訊環境裡,慢和費工本身就成了訊號。AI slop 把訊號雜訊比壓到很低,於是「一眼看得出是人做的」反而變成一種高訊號。當「不用 AI」也開始有了社會意義,資訊文化似乎走到一個奇怪的節點——連生產的方式,都被讀成了內容的一部分。
我們的眼睛正在被重新訓練,去辨認什麼是「人做的」。滑過太多光滑的 AI 圖之後,一點手繪的顫抖反而能讓拇指停下來。感知像是被重新標了價:能讓人多看兩秒的,不再是完美,而是「有人在後面」的痕跡。這算不算一種被 slop 逼出來的新品味?
「我們沒有用 AI」正在變成一種身分聲明。品牌把藝術家的名字放到台前,替自己借來「有溫度、有態度」的形象。有趣的是,這種「人味」可以被經營、被設計、被當成定位來擺放。當「人做的」變成一種可以刻意營造的形象,數位身分裡「真」的那一塊,會不會又變成另一種表演?
這場回歸最有生命力的地方,或許在於一群長期被邊緣化的人——插畫家——忽然被重新需要。曾經雜誌一本本收掉、案子一年年變少的行業,因為 AI 的反作用力活了過來。問題是,當這股生命力被大品牌整批收編、變成一種行銷素材之後,它還帶著那股在邊緣硬撐下來的野性,還是只是換上了一件更體面的外衣?
這股熱潮其實是靠網路長出來的。藝術家在 IG、TikTok 上被看見、被貼上「Shoe Diva」這類標籤、被品牌循線找上門;連反 AI 的情緒,都是在同一批平台上集結、發酵、變成聲量。一個想證明「人比機器珍貴」的動作,最後還是得透過演算法才被看見——這中間的張力,還沒有被解開。
表面上,這是一則關於品味回潮的輕新聞:大家看膩了 AI 圖,開始想念手繪。但把它放進生成式 AI 全面成熟的這一年,它的形狀就變了。當機器能秒生任何風格、任何「不完美」,「人畫的」第一次從一種背景般的常識,被拉到台前,變成一種需要被指認、被證明、被打上標籤的東西。品牌嗅到了這股稀缺,於是把藝術家的名字放大、把手繪的過程拍成內容——你買回的,不只是一張圖,而是一份「這後面真的有個人」的保證。
問題在於,這條退路並不乾淨。藝術家的名字、看得見的筆觸、一句「100% human」,全部都是可以被展示、被欣賞、被計算成一種地位的姿態;而 AI 正在快速學會模仿手繪的顫抖與瑕疵。當「人味」本身變成一種要秀出來的賣點,我們今天用來證明「這是人做的」這套記號,會不會反而成了下一波 slop 最想模仿、也最容易模仿的東西?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只留下一個懸念——如果連「人的手」都必須被見證、被認證才算真的存在,那我們苦苦想守住的那點「人比機器珍貴」的東西,究竟還在那條線裡,還是它一被說出口、一被貼上標籤,就已經開始被複製了?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時尚插畫的回歸」與「反 AI slop」都還在進行中,它會沉澱成一種持久的、對『什麼算真人做的』的重新談判,還是又一輪被商業迅速吸收、快速退燒的懷舊風潮,目前都還沒有定論。「一條手繪的線就是真人做的證明」這個讀法,也很可能在 AI 學會模仿手感之後,被整個推翻。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