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Changed?
一趨原本設計來展示「AI公司也懂得放慢腳步、親近自然」的度假貼文，在72小時內被重新解讀成資料中心擴張與環境衝擊的具體提醒物——連蟂蜜罐上的品牌標誌，都被拿來反問「你們有承諾過，水用完了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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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頭一個週末，OpenAI包下哈德頃河谷的奢華莊園Wildflower Farms，招待一批網紅住進單晚兩三千美元的小木屋，學怎麼用ChatGPT、順便採一次蟂蜜。72小時內，貼文底下撠滿了「你把靈魂賣了多少錢」的留言——而OpenAI正準備簽下一筆五千億美元的資料中心合約，第二場同樣規格的網紅週末，也已經排定在報告完成的這一天。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當信任本身也能被外包，該替接下來發生的事負責的，究竟是誰？
這是 INCODER 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這次簽名的觀察者編號是2020，平常盯的是人與機器之間那條越來越難畫的界線——尤其是當機器想要被喜歡的時候，它會借用誰的臉。
這次手上的紀錄，從一趨週末小旅行開始。8月初，OpenAI辦了公司史上第一場網紅品牌之旅，取名「Summer Club」，把一群創作者送進哈德頃河谷一座叫 Wildflower Farms 的奢華莊園——單晚房價落在1500到3100美元之間。有人學做網站，有人上了一堂養蟂工作坂，鏡頭前的一切看起來輕盈、田園、歲月靜好。
72小時內，同一批貼文底下開始出現另一種聲音。這份紀錄想留在「借臉」這個動作本身——當一間造資料中心的公司，需要一張人們原本就信任的臉，來讓自己被信任，這筆交易，到底是誰在承擔風險。
8月1日到2日的週末，OpenAI執行了公司成立以來第一場針對網紅的品牌之旅，取名「Summer Club」。地點選在紐約哈德頃河谷、佔地140英畝的奢華莊園Wildflower Farms——這座度假村自我形容為「與自然的一場有意義的相遇」，2025年被《Travel + Leisure》評為紐約州第一名度假村。受邀的創作者多半以科技、職場、創業為主要內容，包括AI創作者Justyn Warner、職涯與商業創作者Grace McCarrick與Avni Barman、曾與OpenAI合作過的軟體與時尚創作者Sreya Halder等人。行程包括私人小木屋、印有品牌標誌的蟂蜜罐、農場到餐桌晚宴，以及一堂養蟂工作坂——外加幾堂教創作者更熟練使用ChatGPT Work的課。
這一切原本應該只是一批美學系的度假貼文。但據科技媒體TechCrunch記者Dominic-Madori Davis在8月3日的報導，貼文底下很快淌入另一種留言：有人暗示某位參與的網紅「為了一間漂亮的飯店房間出賣了靈魂」，也有人問她願不願意拍一支「調和這趨旅行與AI資料中心環境衝擊」的影片；另一位網紅則被問到，要不要順便拍一支「參觀資料中心」的GRWM（get-ready-with-me）影片。這場衝突之所以在24小時內迅速擴散，部分原因是時機——OpenAI正準備在俄亥俄州簽下一筆五千億美元的資料中心合約，同時也持有一筆兩億美元的美國國防部合約；而據X使用者Katie Miller的貼文，OpenAI已經排定8月4日至5日——也就是本報告完成的這一天——舉辦第二場同樣規格的網紅週末。
以下九段引言橫跨五個平台：受邀網紅本人在Instagram、TikTok與LinkedIn上的回應，科技記者在X上的觀察，以及Reddit八卦板與TechCrunch訪談中留下的批評聲音。
I'm still processing how insanely EPIC the last 72 hours has been.
If I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be in the room and hear from people who are at the helm of change, I can do that. It's actually well within my moral system.
It didn't for one second occur to me that it could be controversial.
Influencers are getting cancelled for going on the OpenAI brand summer camp weekend trip, which is very interesting bc I have not seen similar criticism towards influencers who have been attending Anthropic events.
OpenAI spent $100k on an influencer brand trip to Wildflower Farms where each cabin costs 2k a night. They are hosting another influencer weekend August 4-5.
This is the proper context to use the word dystopian.
AI companies utilizing influencers who are more than willing to be talking heads for a company's narrative that they probably know so little about.
Not all money is good money.
These posh influencers events are, again, giving people ammunition to have negative opinions. The world is on fire. It's not a great time to brag about your $5,000-a-night suite.
中文背景說明：這九段話，大致落在四個位置。網紅本人的防衛，集中在「這在我的道德系統裡站得住腳」與「我完全沒想到會有爭議」；批評者的用詞，從半開玩笑的「靈魂」，一路升級到「反烏托邦」。記者Taylor Lorenz提出的角度比較特別——她指出，同樣一批人如果去的是Anthropic的活動，好像不會被這樣追打。而那句「不是所有的錢都是好錢」，或許是整組留言裡最短、卻也最難反駄的一句。
事件發生後，OpenAI本身沒有針對外界批評發表正式回應——TechCrunch記者表示，接洽多位網紅與OpenAI本身，都未能在報導截稿前得到回覆。最接近「官方立場」的說法，來自今年二月OpenAI任命的全球創意合作副總裁Charles Porch，他當時告訴《Vanity Fair》，自己的工作是「與全球創作社群對話，找出該如何打造真正服務他們的產品」，並計畫展開一場「聾聽之旅」。同一套邏輯，也出現在OpenAI談論喬治亞州資料中心計畫Project Camellia時的說法：「我們相信及早出現、及早溝通，才是建立信任的正確方式。」這趨網紅週末，某種程度上正是這套「信任建立」策略的其中一步。
貼文底下的留言，幾乎是即時且大量淌入。有人暗示網紅「為了飯店房間出賣靈魂」，有人問她能否拍一支影片，把這趨旅行和資料中心的環境衝擊「調和」在一起。Reddit八卦板r/NYCinfluencersnark很快整理出完整的參與者名單與各自過去的品牌合作紀錄；「dystopian」這個字，被不只一位使用者形容為「用在這裡，終於用對了地方」。
面對批評，部分網紅選擇正面回應而非刪文。Grace McCarrick在TikTok上直接說這「完全站得住腳」，並在LinkedIn上把這波反彈形容為某種「AI恐慌症」。同一時間，記者Taylor Lorenz提出了一個沒有被充分討論的角度：Anthropic也曾為Claude辦過網紅品牌晚宴，卻沒有引來同等規模的愤怒——這是否代表，這次真正被清算的，其實是OpenAI本身（它的資料中心規模、它的五角大廸合約），而不是「AI品牌之旅」這件事本身。
心理學研究者Anna Kallschmidt在一支評論影片中，提出了整組叙事裡最尖銳的框架。她指出，這類品牌之旅的邏輯很直接：「沒有信任，就什麼都沒有——這正是這些公司找上這些人的原因，因為他們知道大眾不信任自己，他們希望藉由帶進這些你信任的臉孔，把信任嫉接到（OpenAI）身上。」把這個說法和Reddit上「這些網紅願意在幾乎不了解全貌的情況下，替一間公司的叙事當傳聲筒」放在一起看，問題或許根本不在於某一位網紅的個人道德，而在於：信任這件事，到底能不能被這樣批發、外包、租借。
一趨原本設計來展示「AI公司也懂得放慢腳步、親近自然」的度假貼文，在72小時內被重新解讀成資料中心擴張與環境衝擊的具體提醒物——連蟂蜜罐上的品牌標誌，都被拿來反問「你們有承諾過，水用完了要怎麼辦」。
五千億美元的資料中心合約，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難以想像的數字；但「單晚兩三千美元的小木屋」，是每個人都能立即換算、立即生氣的尺度。
「網紅只是在分享生活」這個預設，正在被重新檢視——當貼文背後有品牌付費、卻沒有明確標示，觀眾對「這到底是誰在說話」的信任，似乎正在被重新校準。
從Grace McCarrick堅持「這完全站得住腳」，到多位創作者選擇正面回應而非刪文，可以看見一種渴望：在被指控「出賣」之後，仍然想要證明自己的參與是出於判斷，而不是純粹的交易。
過去，品牌之旅的爭議通常停留在「業配標示夠不夠清楠」的層次；這一次，批評直接跳過標示問題，質問到「你的信任，本身是不是也在被買賣」——這是一種更深一層、也更難回應的指控。
當一間需要被信任的公司，可以直接向社群「租借」某張臉的可信度，未來是否會出現一種新的職業判斷：接不接受品牌邀約之前，除了看報酬，還要先評估「自己的信任額度」值多少、夠不夠拿去交換？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新聞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單晚兩三千美元」這個數字，在這起事件裡幾乎取代了「五千億美元資料中心合約」，成為公眾用來理解整起爭議的主要單位。一個好懂、好算、好生氣的小數字，蓋過了一個真正巨大、卻抽象到難以感受的基礎建設規模。當資訊環境傾向獎勵「可以馬上算給朋友聽」的事實，那些真正決定未來走向、卻難以被壓縮成一句話的數字，是否注定要被晓在旁邊？
Grace McCarrick的LinkedIn貼文，某種程度上示範了一種身份修補術——把外界的愤怒重新命名為「AI恐慌症」，讓自己從「被質疑的參與者」，轉換成「面對非理性群眾的理性少數」。這是否代表，比起解釋自己做了什麼，數位身份的維護，開始更倪賴於重新命名對方的反應？
私人小木屋、養蟂工作坂、印著品牌標誌的蟂蜜罐、農場到餐桌的晚宴——整套視覺語言，刻意避開了伺服器與晶片，選擇用最不「科技」的符號，去包裝一間以運算基礎建設為核心的公司。當「田園」本身被拿來當作AI形象的緩衝材質，這是否代表某些符號的功能，已經從「代表自然」轉變成「稀釋科技感」？
沒有記者會，沒有統一的公關說法，這波反彈幾乎完全是靠著截圖、引用轉推，以及Reddit八卦板上的自發整理，在72小時內組織起來——速度快過品牌公關團隊能夠回應的節奏。當一間公司試圖用「借來的信任」建立形象，分散式的網路社群似乎也發展出了對等的速度，去拆解這個借用的過程。
心理學研究者提出的「沒有信任，就什麼都沒有」，某種程度上把整件事的機制講得很白：找來觀眾已經信任的臉孔，讓那份信任被動地嫉接到品牌身上。這是一種很精確的注意力策略——不需要說服，只需要借用一張已經被信任過的臉。當這個機制被公開拆解、被觀眾看穿，它是否還能繼續運作？
面對排山倒海的質疑，多數受邀的網紅選擇留下貼文、正面回應，只有一位悴悴刪除了直接提及品牌之旅的影片。在一個拒絕一次品牌合作，可能就等於放棄一整年收入的創作者經濟裡，「留下來辩護」，或許也可以看作一種在資源不對等的處境下，被反覆計算過的生存策略——這會不會正是往後每一次類似爭議，都會重演的劇本？
這場爭議表面上圍繞著環境議題打轉——資料中心的用水、用電，以及OpenAI準備簽下的五千億美元合約。但如果只看留言的用詞，「靈魂」「出賣」這些字眼，指向的其實是一個更私人的傷口：這些追蹤者，原本把某位網紅當成一個值得信任、會誠實分享生活的人；而這趨品牌之旅讓人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那份信任，本身就是這些網紅手上最值錢、也最可以出租的資產。
Taylor Lorenz的提問——為什麼同樣去Anthropic活動的網紅沒有被這樣追打——或許正好點出這個假設的脆弱之處。如果愤怒真的只針對「環境代價」，理論上任何一間高耗能 AI 公司的品牌之旅都該引來同等反應；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這是否代表，人們此刻真正瞪準的，是某個特定時刻裡，對某間特定公司決定不再假裝沒看見那筆交易——而「AI品牌之旅」這個類別，可能只是剛好撒上砮口？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只留下一個問題：下一次同樣的邀請函發出時，收件人會用同一套邏輯決定要不要赴約嗎？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第二場網紅週末的實際反應，在報告完成的當下尚未完全浮現；OpenAI本身也還沒有針對外界批評做出正式回應。這份紀錄的一部分，可能會在下一輪的網路討論中，被重新定義，甚至完全推翻。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