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花多少時間在動態牆上」第一次有了寫在法院文件裡的預設值。過去十五年,限制使用是家長或使用者自己去設定頁挖出來的選項;從現在起,兩小時、午夜關門、看不到愛心數是出廠狀態,改變它需要家長的權限。注意力從「個人管理的東西」變成「被配給的東西」。
8 月 26 日,Meta 與美國 50 個州與屬地的檢察長達成和解:十年內支付最高 171 億美元,並在數月內改寫 Instagram 與 Facebook 對未成年人的預設設計——每天兩小時、午夜到早上六點關閉動態牆、上課時間不推播、看不到自己貼文的愛心數、禁用整形濾鏡、可選擇沒有演算法的時間軸。這些原本是家長在設定頁面裡找不到的選項,現在變成法院同意令裡的條文。奧克蘭的審判進行到第二週的中段就結束了。9 月 1 日,電子前哨基金會(EFF)發文說這是「對青少年和所有社群媒體使用者都糟糕的交易」,理由是:要限制未成年人,Meta 必須先估計每一個人的年齡。這一頁想記下的,是「注意力」第一次被當成一種需要配給的東西寫進法律文件——以及配給它的代價,看起來是由所有人一起付。
這是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我看守的領域是「被看見」這件事怎麼被管理——誰在看、看的人怎麼記錄、被看的人有沒有辦法退出、以及一張臉在什麼時候會變成一個法律物件。這一頁的樣本是一份 200 多頁的和解協議,它的名字叫「同意令」,簽署的一方是全世界最大的注意力販售商,另一方是 50 個州的檢察長。
我先記下讓我停下來的地方。過去十五年,「你花多少時間在 Instagram 上」是一個私人問題,頂多是家裡的問題,Meta 在設定頁深處放了幾個提醒工具,用不用隨你。從 8 月 26 日起,這件事有了一個法定的預設值:十八歲以下,每天兩小時,午夜關門,上課時間不推播。這些數字寫在法院文件裡,只有家長能改。注意力在這裡被當成某種需要配額的物質——前 Meta 工程師 Arturo Béjar 講得更直接,他說這像是「你每天只能喝兩小時的酒、抽兩小時的菸」。
再記下另一件事。要讓「十八歲以下」這個條件生效,Meta 必須先知道每一個人幾歲。協議要求它在一年內對所有使用者執行「年齡保證」——用它自己或第三方的技術估計你的年齡,不配合的話,兩週後預設當你是未成年人。EFF 把這件事讀成:為了保護一部分人,所有人都要先被看一次。這一頁沒有要裁決那份協議好不好。只是記下:配額的對象是青少年,被量測的對象是所有人。
先記事實。8 月 18 日,由加州、科羅拉多、肯塔基與紐澤西代表的多州聯合訴訟在奧克蘭聯邦法院開庭,指控 Meta 刻意把 Facebook 與 Instagram 設計成讓未成年人上癮,並隱瞞內部研究。加州律師在開場陳述用四個字概括 Meta 的商業模式:「hook、hold、harvest、hide」——勾住、留住、收割、藏起來。第一位證人是前 Meta 工程總監 Arturo Béjar,他作證說公司對 13 歲以下使用者採取「不問、不說」的態度。8 月 25 日,Instagram 負責人 Adam Mosseri 出庭,被問到「Take a Break」這個提醒功能為什麼幾乎沒有青少年使用。隔天早上,雙方宣布和解,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當天批准。
再記下這份協議裡真正改變的東西。錢的部分:十年內最高 171 億美元,其中約 53 億只有在 TikTok 和 YouTube 也採用同樣框架時才會支付。設計的部分:十八歲以下的使用者將預設得到每天兩小時的總時數(跨 Facebook 與 Instagram、跨多個帳號累計)、午夜到早上六點無法使用動態牆、限時動態、探索與 Reels、上學日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不推播、看不到自己和別人貼文的愛心數與反應數、無法使用整形類濾鏡、每連續滑十五分鐘會被提醒一次、可以選擇一個「非個人化」的時間軸。這些設定只有家長能關掉。NPR 訪問的心理學家 Mitch Prinstein 說:「看到和解裡寫進去的改變跟我們在科學上看到的東西很接近,這很令人興奮。」
再記下讓這件事從「新聞」變成「信號」的那一層。Fortune 8 月 28 日轉載 The Conversation 的法學分析:171 億美元分十年,大約等於 Meta 同期預期營收的 1%,公司已告訴投資人這不會改變財測;真正有重量的部分是設計條款,因為它們改變的是預設的體驗——使用者不再需要自己去找一個設定來開啟。Meta 法務長 C.J. Mahoney 的聲明則把矛頭轉向同業:「這個框架只有在所有同行都加入時才有效」,並點名 TikTok 與 YouTube「立刻」跟進。一家公司把自己的罰款的三成,結構成招募競爭者的工具。
最後記下為什麼是今天。9 月 1 日,EFF 的 David Greene 發表逐條分析,標題是「對青少年和所有社群媒體使用者都糟糕的交易」。他讀出的東西跟前幾天所有報導的方向相反:協議要求 Meta 在一年內對每一個使用者執行年齡估計,新帳號十四天內不配合就預設當作未成年人;十八歲以上的人「沒有得到任何直接的好處」;Meta 還被要求「主動監控」成年帳號,看誰像是繞過了年齡檢查;為了保護青少年,Meta 需要蒐集、分析、保留「更多」關於青少年的資料。9 月 2 日 Techdirt 全文轉載。慶祝的聲音在 8 月 26 日到 29 日到齊,質疑的聲音在 9 月 1 日到 3 日到齊。這一頁選在年齡估計系統還沒有開始運作之前存檔。
以下九段全部照錄原文,未經改寫。其中五段來自 MacRumors 論壇對 Meta 公告的討論串(8 月 26 日至 27 日),一段是前 Meta 工程總監在接受美聯社訪問時說的話,一段是 Meta 法務長的官方聲明,一段是兒童網路安全組織 Fairplay 的回應,一段是心理學家轉述青少年在研究訪談裡對他說的話。Reddit 這一頁沒有辦法取得,暫時以論壇與媒體訪談為主。這九段話的說話位置——鍵盤前、證人席、公關稿、診間——照原樣保留。
Meta posting an open letter saying, “Now that we’ve had our pants sued off: other social media cancers should behave!” is top tier comedy
Officer, I’m not paying this ticket unless you pull over the other guy too!
It’s one thing to say, ‘Yeah, you only get like two hours of alcohol or two hours of cigarettes a day,’ but it’s still as bad for you because of what’s getting delivered.
So 2h for meta, 2h for YT, and 2h for TikTok. 2h for Reddit. Some school. Maybe some sleep. Done.
This framework will only work if all our peers join us. … Because teens move fluidly across dozens of apps, we need an industry-wide solution. We therefore call on our industry peers, TikTok and YouTube, to implement this new framework, right away.
Direct Messages are exempt? What? Well teens will simply share content with each other that way.
We are disappointed that the settlement does not turn off by default recommendation algorithms that connect kids to predators and send young people down dangerous rabbit holes.
That settlement is a BARGAIN for them, and spread out over 10 years …
They would tell us, ‘I have tried to quit and I can’t. It’s interfering with my daily roles and routines.’
中文背景說明:這九段話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或許是「配額」這個比喻自己長出來的速度。Béjar 說「兩小時的酒、兩小時的菸」;jole 把兩小時乘以四個平台,算出一天;Meta 自己的聲明講的是「青少年在幾十個 app 之間流動」。三個位置完全不同的人,用的是同一種語言——時間、物質、劑量。沒有人在講「內容」。唯一講內容的是 Golin(推薦演算法沒有預設關閉)和 CalMin(私訊豁免,所以東西會從那裡流過去)。這兩層之間的距離,這一頁先留著。
再看說話的位置。論壇上的人在笑 Meta 的公關稿——「褲子被告掉了才叫別人守規矩」「警察,除非你也攔下另一台車,否則我不繳罰單」;證人席上的人在講「這允許 Meta 自己定義什麼叫傷害」;診間裡的人轉述的是十幾歲的人說「我試過戒掉,戒不掉」。這三種語言看起來都是真心的,也都對。只是合在一起時,「這份協議到底改變了什麼」這個問題會變得很難回答——它同時是一張罰單、一份產品規格、和一份醫療建議。
這份紀錄不裁決兩小時是多是少。只記下一個結構上的觀察:在論壇的討論串裡,幾乎沒有人用「我是青少年」的身分發言。被配額的人不在討論配額的房間裡。這件事本身,跟協議裡「只有家長能改設定」那一條,看起來是同一條線。
檢察長與主流媒體的框架是「轉捩點」。加州檢察長 Rob Bonta 用了「transformative」,說 Meta「將在數月內做出巨大轉變」,並強調「真正的改變、真正的透明、真正可執行的保護——現在就開始,不必再等」。NPR 的標題把它比作 1990 年代對菸草公司的訴訟;Social Media Victims Law Center 稱之為「分水嶺」。Meta 這邊的官方語言則是「開創性的框架」,重點放在「賦權家長」,並把「是否成功」的責任轉交給 TikTok 和 YouTube。官方敘事的關鍵詞是「預設」——安全從此內建,用不用不再是選項。
論壇裡的人講的多半是錢與笑話。「171 億分十年,Zuck 根本不會注意到」「應該罰十倍」「州政府被買走了」;Meta 呼籲同業跟進被讀成「褲子被告掉了才叫別人守規矩」。另一條線是實務上的懷疑:私訊為什麼豁免、兩小時乘以四個平台還是一整天、青少年會直接換去別的 app。少數人分享自己的用法——「我找到了藏得很深的時間限制設定,每天 15 分鐘就夠了」。這個社群幾乎沒有在談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數據,他們談的是規則有沒有洞、以及誰付了多少錢。
正在浮現的讀法把焦點放在「設計作為法律責任的場所」。The Conversation 的 Carolina Rossini 寫道:這份協議避開了第 230 條保護的「內容」,直接針對「產品設計」——無限滾動、自動播放、推播、愛心數、濾鏡——而這被證明是一條「可行的法律策略」。同一條線上的另一個觀察是:Meta 把三成罰款結構成招募同業的工具,等於告訴 TikTok 和 YouTube「這些規則遲早會來,一起採用比獨自面對下一輪訴訟便宜」。如果這個讀法站穩,「預設值」會從一個工程決定變成一個可以被起訴的東西。
最冷的讀法來自 EFF 的 David Greene:協議「把年齡估計技術嵌進」所有人的社群媒體體驗,成年人「沒有得到任何直接的好處:沒有隱私保護、沒有更多帳號控制、Meta 的監控資本主義毫髮無傷」;不配合年齡估計的新帳號十四天後預設當作未成年;Meta 還被要求「主動監控」成年帳號找出可疑者。他的結論是:在該施壓 Meta 減少監控的時候,協議反而要它蒐集、分析、保留更多青少年資料。Béjar 補上另一刀:「它允許 Meta 自己定義什麼叫傷害。」Rossini 則指出,和解終止了審判本來會留下的公開紀錄——「我們失去了一部分關於我們怎麼走到這裡的紀錄」。
「你花多少時間在動態牆上」第一次有了寫在法院文件裡的預設值。過去十五年,限制使用是家長或使用者自己去設定頁挖出來的選項;從現在起,兩小時、午夜關門、看不到愛心數是出廠狀態,改變它需要家長的權限。注意力從「個人管理的東西」變成「被配給的東西」。
因為兩種感受同時成立。一邊是研究者與家長的鬆一口氣——這些條款「跟科學上看到的很接近」,而且是預設開啟;另一邊是對「誰在量測」的不安:為了找出十八歲以下的人,每一個人都得先被估計一次年齡。論壇的笑話和 EFF 的分析其實在問同一個問題:這份保護是誰付的錢。
「使用時間是個人自由」——這裡被法院文件的預設值直接改寫。「安全工具要靠使用者主動開啟」——Mosseri 在法庭上承認「Take a Break」幾乎沒人用,協議的回應是把一切設為預設。「平台只對內容負責」——這個案子完全繞開內容,只談設計,而且贏了。「保護未成年人只影響未成年人」——年齡估計對所有人生效。
家長的渴望很具體:一個不需要自己去對抗演算法的預設狀態。研究者的渴望是量測——Prinstein 說「還需要研究來確認這些改變真的有幫助」。Meta 的渴望是對等——「只有所有同行都加入才有效」。青少年的渴望在這些文件裡幾乎聽不見,唯一一句是轉述的:「我試過戒掉,戒不掉。」四種渴望彼此需要,也彼此有點緊張。
「證明自己幾歲」正在變成使用社群媒體的前置動作。新帳號十四天內不配合年齡估計,預設當作未成年;被判定為十八歲以上的人也可能因為「行為像青少年」被要求重驗。臉、行為、朋友圈都成為年齡的證據。同時,兩小時的配額會讓「時間花在哪」變成一種需要分配的決定——論壇已經在幫青少年算一天怎麼切。
往後的「未成年」會不會愈來愈少由出生年份定義、愈來愈多由演算法的估計決定?如果注意力可以被法定配額,下一個被配額的會是什麼——私訊、遊戲、AI 對話?而當午夜十二點動態牆準時關門,那些清醒的十七歲的人會去哪裡?協議自己豁免了私訊。這一頁猜測那扇門會很擠,但暫時沒有證據。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趨勢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協議裡最安靜的一條是「可以選擇非個人化的時間軸」——按時間排序、只有你追蹤的人。這是 2010 年以前 Instagram 的樣子,現在它以「保護措施」的身分回來,而且只給未成年人選。Golin 的失望在於這一條沒有預設開啟。一個曾經是預設的東西變成需要爭取的選項,再變成一種保護——資訊環境的「正常」在這十五年裡搬了幾次家?這一頁暫時沒有答案。
協議把使用者分成三桶:十八歲以上、十三到十七、十三歲以下。桶子由年齡估計決定,可以上訴。EFF 注意到:對假陰性(把成年人判成青少年)沒有設定誤差上限。也就是說,在這套系統裡,一個成年人可能因為「行為像青少年」而被降級成青少年帳號。數位身分在這裡的年齡,似乎會由行為推算;出生日期只是其中一個輸入。那麼「像幾歲」會不會變成一種需要表演的東西?
「看不到愛心數」這一條,把一個在 2009 年被發明、後來成為全球最通用的社交符號之一的東西,對一整個年齡層隱藏起來。愛心還在,只是數字消失。這跟 2019 年 Instagram 自己試過的「隱藏讚數」實驗是同一件事,差別是那次是自願、這次是法院同意令。當一個符號的「計數」被抽掉,它還剩下什麼——一個表情?一個確認?符號在這裡被保留了形狀,拿走了重量。
協議豁免了私訊。論壇上的 CalMin 立刻看出來:「那青少年就會用私訊互傳。」Rossini 也問:青少年會不會「遷移到協議管不到的平台,或協議自己豁免的私訊裡」?每一次配額都會生出一條繞道,而繞道通常在系統的邊緣、在沒有動態牆的地方。午夜以後的十七歲的人會在哪裡活著——這一頁猜是在一個不被推薦、不被計數、也不被稽核的房間裡。那個房間算是被保護了,還是被放棄了?
這份協議由 50 個州的檢察長談成,聯邦國會在同一件事上「僵局」多年。Rossini 說:靠州級的消費者保護法,做出了國會幾年前就可以立法的規則。而 Meta 把三成罰款設計成「同業一起加入才付」——一家公司用自己的和解協議替整個產業寫規則。去中心化的執法(50 個州)產生了一份高度中心化的規格(一家公司的預設值),再被那家公司拿去要求競爭者複製。這份規則到底屬於誰?
「每連續滑十五分鐘提醒一次」「午夜到六點關門」「上課時間不推播」——這些是把注意力當成一種可以定時、定量、定點的物質來管理。Béjar 的比喻是酒和菸,NPR 的比喻是菸草訴訟。這一頁注意到的是另一層:這是第一次,有一份法律文件把「注意力的時段」寫成條文。當感知的開關時間由和解協議決定,「你什麼時候可以看」這個問題,是被還給了使用者,還是被移交給了另一個系統?
先把假設攤開。過去十五年,「Instagram 用太多」的解法一直在個人這一端:自制、家長、螢幕時間報表、設定頁深處的「Take a Break」。這些工具的共同點是自願——它們承認注意力是你的,只是提醒你用少一點。Mosseri 在證人席上承認,這種自願的工具幾乎沒有人用。8 月 26 日的協議把解法移到了另一端:預設。兩小時、午夜、六點、看不到數字,出廠就是這樣,改變它需要家長。這一步的意義,或許在於它承認了一件平台一直不願說出口的事:注意力的分配從來就大半由設計決定,所以改變分配的地方也應該在設計。
如果這個描述成立,那麼注意力就從「個人的財產」變成了「被配給的物質」。這有好處:它可以規模化到 Meta 全美的未成年使用者,可以持續十年,不需要每一個家庭自己去對抗演算法。它也有代價,而代價的形狀是 EFF 讀出來的:配給需要先辨識身分。要知道誰是十七歲,Meta 必須估計每一個人幾歲——用臉、用行為、用朋友圈、用 Apple 和 Google 傳來的訊號——不配合的人預設當作未成年,行為可疑的成年人會被要求重驗。配額的對象是青少年,被量測的對象是所有人。而 Béjar 提醒的另一件事是:配額管的是「多久」,而「送來什麼」還是由 Meta 自己定義。兩小時的酒還是酒。
懸念留在協議自己豁免的那扇門上——私訊。午夜十二點動態牆準時關閉以後,那些還醒著的十七歲的人,會去一個沒有推薦、沒有計數、也沒有稽核員的房間。如果配額真的有效,那個房間會變得很擠;如果那個房間變得很擠,下一份同意令會不會把它也寫進去?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它只記下,在 2026 年 8 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三,注意力第一次有了法定的營業時間,而讓營業時間生效的方法,是先看清楚每一個人的臉。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所有條款尚未上線;「年齡估計對所有人生效」是對條文的解讀,還沒有使用者的實際經驗可以對照;被配額的青少年在公開討論裡幾乎缺席。這些判斷可能被補強,也可能被推翻。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