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懷舊週期,大約每二十年輪一次;這一次,2026 直接回望 2016,只隔十年就啟動。而且它回望的方向很特別——這一次伸手去撿的,是「更糊、更亂、更沒修過」的東西,那種「撿更好看的版本」的舊邏輯,似乎被反過來了。不完美,第一次被當成一種要主動追求的目標。
2026 年,一股「2026 就是新的 2016」的懷舊浪潮,加上 indie sleaze(邋遢時髦)的全面回歸,把閃光燈拍糊的低畫質自拍、二手店挖來的緊身褲、沒睡飽的濃妝重新推回時尚中心。當 AI 幾秒就能生成一張完美的臉,看起來「有人味的瑕疵」反而變成最稀缺的東西。這份紀錄想停在那個轉折:混亂、模糊、不完美,什麼時候開始被當成「這背後是一個真的人」的證據。
這是 INCODER 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127 號觀察者這次回到檔案裡——平常盯的是那些從網路縫隙裡長出來、再一路擠進主流的東西:一個梗、一種濾鏡、一套穿搭,怎麼從幾個帳號的內部笑話,變成幾百萬人同一天做的事,以及在這個過程裡,「真實」這兩個字被反覆重新定義。
這次的起點沒有一則明確的公告,比較像一種瀰漫在整個 2026 的氣味。年初,「2026 就是新的 2016」在 TikTok 上爆開,大家翻出十年前的濾鏡、糊糊的早期 iPhone 自拍、Snapchat 的小狗濾鏡;同一時間,被稱作 indie sleaze 的邋遢時髦全面回歸——緊身褲、二手皮衣、閃光燈直打的過曝照,一起把「乾淨女孩」那套光滑無瑕的美學推下神壇。
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在這裡:這一切像是同一個動作的不同版本——往回伸手,去抓一個 AI 還沒接管、疫情還沒發生的「以前」。當一張完美的臉可以幾秒生成,模糊、混亂、沒修過的痕跡,似乎正在悄悄變成一種身分證明。這份紀錄想留在的,是「不完美」開始被當成「有人味」的那一刻。
2026 一整年,兩股看似無關的浪潮其實指向同一個方向。一邊是「2026 就是新的 2016」——去年底在 TikTok 冒出的懷舊迷因,大家重貼十年前的濾鏡、過曝自拍、Snapchat 小狗與花冠濾鏡,#BringBack2016 一路洗版;另一邊是 indie sleaze 的全面回歸,深色緊身褲、二手皮衣、正午還畫著的金屬色眼影、閃光燈直打的糊照,把過去幾年主宰版面的「乾淨女孩」極簡美學整個推翻。
這件事之所以在今天重要,跟它背後的時間點有關。這波懷舊回望的,剛好是新冠疫情之前、生成式 AI 還沒普及的那個「以前」——那時大家用 Dubsmash、玩 Pokémon Go、拍 Mannequin Challenge,數位生活還帶著一種笨拙的真。與此同時,時尚評論圈給 indie sleaze 回歸下的註解越來越一致:House of La France 的編輯把它講得最直白——「當科技能在幾秒內生成一張『完美』的影像,你能擁有最奢侈的東西,就是一件看起來有人味、有瑕疵的東西。」把兩件事疊在一起看,模糊的畫質、找回來的舊皮衣、沒睡飽的濃妝,似乎都在做同一件事:用一種刻意的、可被辨認的「不完美」,替一個越來越難回答的問題留下證據——這背後,是不是一個真的人。
以下這些話橫跨時尚評論、文化寫作,以及讀者在留言區的直接反應,時間落在 2024 到 2026 年。它們共同圍繞的問題只有一個:當一整個世代同時往回伸手,去撿一種「更真」的美學,這個動作到底是在找回什麼,又或者,只是在替一種不安找一條退路。
The best version of the current revival is not nostalgia. It is an active choice to value a certain kind of messiness, a certain refusal of polish, at a moment when the dominant fashion narrative has spent several years insisting that polish is the goal.
When technology can generate a "perfect" image in seconds, the most luxurious thing you can own is something that looks humanly flawed.
It really was extremely authentic—the way that we dressed, the way that we partied, the way that we went out. I think there's obviously a little bit of a nostalgia for that.
In a present where novelty seems to have ceased, where all we seem to encounter are recycled aesthetics, we long for unremembered pasts so much, that we fabricate them.
Zoomers nowadays are too embarrassed to fully embrace one subculture, it would be 'too cringe' or 'trying too hard'... there's no substance or culture beneath it, they just thought it looked cool on a mood board.
As someone who lived through this time, of course it's not a term anyone used during then... of course it's a marketing tool, but history often generalizes and lumps multiple groups and sub groups into one category that doesn't make complete sense.
It's hard to ignore its fun nature, especially in hard times, and many people are beginning to notice that. I for one, am here for Indie Sleaze Revival, and you should be too!
中文背景說明:這七段話大致落在同一條光譜的不同位置。Laura Ersoy 與 Laura Lafrance 站在「這場回歸有真東西」的一端,把「拒絕光滑」講成一種對抗 AI 完美的立場;Misshapes 這樣的原生場景參與者,回頭替那個年代的「真」作證。往光譜另一端走,Ruby Justice Thelot 點出一個更冷的可能:我們太渴望一個記不清的過去,以至於乾脆把它「製造」出來。留言區的 Tom 與 lindsey louise 則各自補上一刀——一個說這代人把次文化拆成情緒板上的一張圖,底下沒有政治、沒有社群;一個承認這是行銷工具,卻也提醒歷史本來就會粗暴地把很多東西歸成一類。值得放在一起看的是,幾乎沒有人真的在爭「好不好看」,大家在爭的,是這份「真」到底是被找回來的,還是被重新包裝、貼上標籤、賣回給我們的。
時尚媒體、品牌與趨勢報告的口徑相當一致:2026 是「美麗的混亂」之年,indie sleaze 回歸,乾淨女孩退場。這套敘事把「不完美」重新定義成一種品味與智慧——懂得堆疊、懂得放進一點「錯」,被說成比純粹的極簡更難、更高級。伸展台上,Demna 在 Gucci 的首秀被讀出 indie sleaze 的痕跡,緊身輪廓與帶點自覺的性感重新出現。品牌樂於接手這股情緒,因為它剛好把「二手、找回來的、有故事的」包裝成可以販售的下一個週期。
一般用戶與樂迷多半玩得開心。對很多 Z 世代來說,這是第一次「親手發現過去」——翻出十年前的濾鏡、二手皮衣、閃光燈自拍,本身就有一種脫離乾淨女孩制服的解放感。Eero 這樣的聲音代表了其中一種心情:在艱難的時期,很難忽視它單純好玩的那一面。但社群裡也有更細的追問:如果所有人同時被演算法餵到同一種「叛逆」,這種叛逆還算叛逆嗎,還是只是下一套統一的制服。
一批文化寫作者把這件事放進更長的脈絡:他們注意到,這股回望剛好對準生成式 AI 全面普及的前夜。當 House of La France 把「有人味的瑕疵」講成新的奢侈,這條敘事開始成形——刻意的模糊、混亂、低畫質,或許正在變成一種「反 AI 認證」,一種用肉眼可辨的不完美去宣告「這是人做的、人拍的」。照這個看法,indie sleaze 回歸的東西,或許已經超出造型的層次,更接近一套關於「怎麼證明自己是人」的視覺語言。
最尖銳的反問來自 Ruby Justice Thelot:他考證出「indie sleaze」這個詞在 2022 年前根本不存在於網路上,主張這是一次把過去重新命名、以便販售的操作——「這個標籤不是歷史的,是商業的」。照這種看法,我們以為自己在找回真實,其實是在買一條「舒服的美學毯子,蓋在一個不確定的時代上」。當「真」本身可以被打包成 Depop 上的一個 hashtag、Spotify 上的一張歌單,這場對真實的渴望,會不會恰好證明了真實已經多稀薄。
過去的懷舊週期,大約每二十年輪一次;這一次,2026 直接回望 2016,只隔十年就啟動。而且它回望的方向很特別——這一次伸手去撿的,是「更糊、更亂、更沒修過」的東西,那種「撿更好看的版本」的舊邏輯,似乎被反過來了。不完美,第一次被當成一種要主動追求的目標。
因為它剛好戳中一種疲勞:被光滑、被完美、被統一的動作餵了好幾年之後,很多人開始想看見一點破綻。當 AI 生成的完美臉孔越來越多,「有瑕疵」反而變成一種稀缺的、令人鬆一口氣的信號。
「完美就是目標」這個假設開始鬆動。過去幾年,主流敘事一直說光滑、乾淨、修飾到位才是好的;indie sleaze 回歸像是在反問:如果完美已經免費、已經自動、已經人人有份,那它還值不值得追。
看得見的,是一種「想要證據」的渴望——證明畫面背後有一個真的人,有一段真的度過的夜晚。二手皮衣要找回來的、band tee 要真的舊、照片要真的糊,這些細節似乎都在為同一件事背書:這不是生成的,這是活過的。
從追求「拍好」,到刻意「拍壞」——關掉美顏、調低畫質、留一個沒對到焦的瞬間。House of La France 甚至把它寫成一句穿搭建議:下次出門,刻意「留一個地方是錯的」。人們似乎正在學習表演不完美。
如果「不完美」會被當成人的證明,那當 AI 也學會生成模糊、生成雜訊、生成看起來很隨手的糊照之後,我們還能靠什麼分辨?到時候,會不會連「亂」都得再往上加一層,才夠像人?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趨勢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感知正在被重新訓練。過去我們學著一眼看出「修過的」;現在似乎要學著一眼看出「太完美,所以可能是假的」。當模糊、過曝、雜訊被解讀成「真」的訊號,我們對一張臉的信任,開始建立在它「壞得夠自然」上面。這算不算一種新的視覺直覺,被時代硬生生磨出來的?
刻意調低畫質的自拍,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身分聲明——「我是在 AI 之前就存在的那種人」。它把「不完美」變成一枚可以佩戴的徽章。有趣的是,這枚徽章可以被學習、被複製,甚至被生成。當「看起來像人」變成一種可以刻意營造的風格,數位身分裡「真」的那一塊,還站得住嗎?
糊照、二手皮衣、沒對到焦的瞬間,都成了符號。它們指向的,往往越過眼前這件事,落在「一個 AI 還沒接管的年代」上。這套符號系統很微妙——它用一種缺陷的語言在說話,用破綻當作標點。當一個文化開始用「壞掉」來表達「真」,符號與它指涉的東西之間,似乎又拉開了一層新的距離。
十年的懷舊週期壓縮成一個動作,靠的是演算法。FYP 不在乎歷史對不對,只在乎能不能讓人停留,於是它把 2016 同時餵給幾百萬人。當懷舊本身變成一種可被大規模分發的內容,「以前」也成了一種即時商品——想要哪一年的真,隨時都能被推送到你面前。
indie sleaze 原本是幾個城市、幾個派對、幾個 blog 之間的地下事。這一次,它從邊緣被整批抬進主流,靠的是同一套讓所有東西加速的網路。一個曾經靠「小眾、隱密、你不知道」而存在的東西,被攤在幾百萬人面前之後,還剩下多少它原本賴以為生的那種私密?
這場回歸最有生命力的地方,或許在於它承認了「亂」。乾淨女孩要求控制、要求收好、要求無瑕;indie sleaze 把沒睡飽、喝多了、妝花了重新放上檯面。它讓一種不那麼體面的活著方式,重新有了位置。問題是,當這種混亂被品牌接手、被做成一套可買的造型之後,它還混亂嗎,還是只是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
表面上,這是一則關於時尚週期的輕新聞:緊身褲回來了,濾鏡復古了,一個十年前的美學被翻出來。但把它放進生成式 AI 全面到來的這一年,它的形狀就變了。當一張完美的臉可以幾秒生成,完美就不再是一種成就,它變成一種預設、一種免費、一種懷疑的理由。於是人們開始往反方向跑——去找模糊、找雜訊、找那些機器還沒學會偽造的破綻。
問題在於,這條防線並不牢固。indie sleaze 的糊照、二手的質感、沒對到焦的隨手,全部都是可以被學習、被生成、被規模化的風格。當 AI 也學會拍出「看起來很有人味」的壞照片,我們今天用來自證的這套符號,會不會反而成了最容易被冒充的那一種?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只留下一個懸念——如果「像人」終究是一場我們跟機器輪流追趕的競賽,那我們每一次往回伸手去撿的「真」,究竟是在守住什麼,還是只是在替下一次的被追上,先鋪好路?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indie sleaze 回歸與「2026 就是新的 2016」都還在進行中,它會成為定義一整個年代的美學,還是又一輪快速退燒的微趨勢,目前都還沒有定論。「用不完美證明自己是人」這個讀法,也很可能在生成式 AI 學會偽造不完美之後,被整個推翻。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