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Changed?
一個原本語境明確、需要背景知識才能使用的飯圈黑話,現在幾乎可以貼在任何一個「看起來有點可愛瞬間」的公眾人物身上,不分國籍、性別、圈層。
中文
EN
一個原本只在韓流飯圈裡流通的詞「愛嬌」（aegyo）,這幾週開始被貼在提摩西·夏勒梅、尤德·貝林漢、PinkPantheress 身上。留言區稱讚他們「自然的愛嬌」——但愛嬌本來就是一種被練過、被要求表演出來的東西。這份紀錄想停在這個矛盾被說出口、又被繼續轉發的瞬間。
這是 INCODER 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今天值班的是編號 127 的觀察者,平常盯的是網路黑話怎麼離開它原本的圈子、跑進主流留言區——這個遷移的過程,往往比詞彙本身更值得記錄下來。
這次手上的紀錄,起點是一個詞:愛嬌。它本來是韓流偶像文化裡一套很具體的表演——誇張的表情、變高的音調、比愛心的手勢,通常是被要求做出來的。這幾週,這個詞被抽出了原本的脈絡,貼到提摩西·夏勒梅、尤德·貝林漢、PinkPantheress,甚至任何一個留言者覺得「有點可愛瞬間」的名人身上,配上一句讚美:「他的自然愛嬌好療癒。」有人已經開始在推特上公開承認,自己追不到這句話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
如果「沒有在表演」本身,也需要被剪輯、配樂、加上標籤才能被指認出來——這份紀錄,或許提供一個對照。
愛嬌（애교）是韓語裡一個沒有直接英文對應的詞,K-beauty 顧問 Devon Abelman 形容它「大致上是指裝可愛、裝討喜、裝天真無邪」。在偶像文化裡,愛嬌通常透過誇張表情、刻意調高的音調、比愛心手勢來完成,是粉絲見面會上被要求「表演」出來的東西。這幾週,這個詞被整批搬出了韓流語境,變成留言區稱讚任何一個名人的萬用句型——Lil Uzi Vert、年輕時期的 Timothée Chalamet、2013 年去日本旅行時的 Zayn Malik、PinkPantheress,全都被剪進配著K-pop旋律的 CapCut 影片,配上同一句字卡:「他的自然愛嬌好療癒。」
這個信號值得停下來看,不只是因為又一個飯圈黑話流行了起來,而是因為它疊在 Dazed 自己過去兩年一直在追蹤的一條線索上——「真實性」正在變成一種可以被計算、被獎勵的貨幣。作者 Felicity Martin 在 2024 年寫過真實性怎麼變成音樂圈最大的流通貨幣;Laura Pitcher 今年稍早也寫過,觀眾對「公關訓練痕跡」的疲勞感越來越重, Charli xcx 沒有修飾過的 Letterboxd 影評被瘋狂轉發, Fakemink 多年前的舊影片被重新翻出來剪輯,新科出道演員 Hudson Williams 因為「明顯沒有被媒體訓練過」而被稱讚。「愛嬌」這個詞,剛好精準地命中了同一種渴望——只是這次,它連著一整套具體的表演機制一起被搬了過來。真正讓這件事值得在此刻記下來的,是這個詞現在擴散的速度,已經快過它被人追溯源頭的速度:在 X 上,已經有人公開承認,自己被留了兩次「他的自然愛嬌好療癒」,卻完全查不到這句話最早是哪裡來的。
以下引言橫跨 Dazed 專題報導裡的專家訪談,以及這句讚美在 X（Twitter）上被實際使用、被實際質疑的原文留言——同一句話,在不同的人手上,承載著完全不一樣的態度。
Aegyo doesn't have a direct English translation, but it generally refers to someone acting cute, lovable, or adorable.
Celebs are often asked to 'show their aegyo' or 'do aegyo' too. It makes them seem more relatable.
What the fandom is really rewarding is a performance convincing enough to look like no performance at all.
As an ordinary human audience, we then find ourselves scanning for any leaks, slips, any proof left that there's a person under the brand content.
her natural aegyo is so refreshing
his natural aegyo is so refreshing
her natural aegyo is so fucking refreshing…
where did "his natural aegyo is so refreshing" come from actually i say it all the time i cant find a solid source and im scared
is "their natural aegyo is so refreshing" a reference to something because i have gotten this comment twice and i feel like im left out of a joke
中文背景說明:兩位受訪的專家,分別從詞義與心理需求兩個角度解釋這句話為什麼流行;而真正在使用這句話的人,態度其實相當分歧——有人單純拿它當作一種可愛的讚美句型使用,有人已經用到自己都說不清楚它從哪裡來,還有人第一次被留這句話時,完全聽不懂這是在講什麼,只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一個所有人都懂、只有自己不懂的笑話。
Dazed 專題裡受訪的兩位專家,把這個現象定調為一種對真實性的渴望。Abelman 指出「自然愛嬌」這個說法本身帶著矛盾,因為愛嬌向來是被表演出來、而非被理解為天生特質的東西。Atlanta 則把它放進更大的脈絡裡討論——當名人被打磨得越來越光滑、越來越像數位修過的圖像,觀眾就會開始搜尋任何一絲「沒被計算過」的痕跡,而這個渴望,恰好與美容醫學讓表情越來越難以閱讀的趨勢同時發生。這套分析框架,把「自然愛嬌」定義成當代名人文化裡一個可以被解釋、被脈絡化的症狀。
對大多數在留言區使用這句話的人來說,它更接近一種好用、可愛、配上 K-pop 旋律就很順口的格式,不一定承載太多深意。從 Lil Uzi Vert 到 Underscores、Ayo Edebiri、Megan Thee Stallion,甚至硬核 rage 藝人 Jane Remover,都被貼進同一種剪輯格式裡。使用者似乎更享受這套格式本身帶來的可愛感與參與感,而不是特別在意這個詞原本承載的文化重量。
一個獨立於雙方敘事之外的觀察正在成形:當這句讚美可以套用在幾乎任何一個「有點可愛瞬間」的名人身上——不分國籍、性別、圈層——它似乎正在從一句具體的稱讚,滑向一種純粹的參與格式本身。X 上已經出現「這句話到底從哪來的」這類疑問,顯示這個詞正在以比它被理解的速度更快的速度擴散,原本的意義正在被稀釋成一種可以隨手套用的萬用讚美殼子。
最鋒利的質疑,來自對愛嬌原始脈絡的還原討論。愛嬌在被 K-pop 產業高度商業化之前,原本只在親密的家庭或戀愛關係裡使用,承載的是信任與安全感;而當成年偶像被要求在鏡頭前對著素不相識的觀眾表演這套動作時,它已經失去了原本的親密性。批評者指出,「自然愛嬌」這個西方化的挪用,進一步把這個帶著具體性別壓力與產業批判的詞彙,抽空成一種聽起來很可愛的裝飾語,原本值得被追問的那部分——誰被要求表演、為誰表演——似乎在傳播的過程裡被留在原地了。
一個原本語境明確、需要背景知識才能使用的飯圈黑話,現在幾乎可以貼在任何一個「看起來有點可愛瞬間」的公眾人物身上,不分國籍、性別、圈層。
在被高度管理、被公關訓練過的名人形象裡,大家似乎共同渴望找到一絲「沒被排練過」的縫隙,而這句話剛好提供了一個現成、可愛又好用的句型去指認這道縫隙。
「自然」與「表演」原本被當作對立的兩端,但這個詞走紅的方式似乎顯示,大眾越來越能接受、甚至主動消費「一種演得很像沒有在演的表演」,兩者之間的界線變得沒那麼重要。
在資訊過載、形象被精修的名人文化裡,大家似乎都在尋找任何一絲「沒被計算過」的痕跡——即使那絲痕跡本身,也早已被剪輯、配樂、加上標籤放大過。
原本需要理解愛豆文化、粉絲禮儀才能使用的詞彙,透過剪輯格式與配樂,快速被抽離原本脈絡,變成任何人、甚至不了解其來源的人都能隨手套用的萬用讚美句型。
當越來越多語境明確的詞彙被抽出脈絡、變成格式化的讚美句型,下一批審美詞彙或許會持續朝這個方向發展——意義變得次要,格式本身才是真正在傳播的單位。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新聞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這個詞擴散的速度,本身就是資訊過載底下語言存活方式的一個示範——脈絡被留在原地,格式被打包帶走,傳到夠遠的地方時,原本的意義早已被稀釋到沒有人追問。這會不會正是資訊過載底下,語言唯一還能持續傳下去的方式?
在留言區稱讚某人「自然愛嬌」,某種程度上是在幫對方完成一次數位身分的組裝——把一個瞬間剪輯、配樂、貼上標籤,重新發布成一種可以被辨認、被收藏的人設切片。當「真實」本身也需要被這樣組裝才能被看見,它還剩下多少空間可以自己存在?
愛嬌原本帶著非常具體的文化重量——誰被要求表演它、對誰表演、在什麼場合表演。當這套語彙被抽離脈絡、貼到任何一個西方名人身上,它承載的那些具體規則似乎也一起被留在原地了。剩下的,會不會只是這個詞聽起來很可愛的那一部分?
這個詞從飯圈黑話流通到主流留言區,沒有經過任何守門人審核,純粹靠著一次次的剪輯與轉發完成擴散。去中心化的傳播方式,讓一個原本圈層明確的詞彙,能夠在幾乎沒有人追溯得到源頭的情況下,持續往外擴張。
觀眾似乎已經被訓練到,能夠一眼認出「演得很像沒有在演」的那個瞬間,並且specifically為這個瞬間鼓掌。當注意力被訓練成專門獵取「看起來真實的表演」,鍛鍊出來的,究竟是辨認真實的能力,還是辨認「看起來真實」的能力?
一個詞彙被連根拔起、丟進完全陌生的語境裡,照理說應該很快枯萎,但「自然愛嬌」似乎反而在陌生的土壤裡找到了自己的活法——不需要被正確使用,不需要有人記得它從哪裡來,只要還有人願意繼續套用這個格式,它就能繼續傳下去。這算不算一種脫離原意之後,依然頑強存活下去的生命力?
「自然愛嬌」這句讚美,底層藏著一個沒有被說出口的假設:真實與表演之間存在一條穩定的界線,而觀眾可以靠肉眼、靠一段十幾秒的剪輯,精準辨認出對方究竟站在哪一邊。但這個判斷所仰賴的素材——被截取的片段、被配上的 K-pop 旋律、被打上的字卡——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編輯行為。留言者相信自己指認出的是一個「沒被計算過」的瞬間,但那個瞬間之所以被留意、被記得、被傳播,恰恰是因為它已經被重新計算、重新包裝過一次。
Ellen Atlanta 提到的美容醫學脈絡,放在這裡格外貼切:當越來越多臉孔因為醫美而失去表情的可讀性,觀眾對任何「還能被讀出來的表情」就會產生近乎飢渴的珍惜。人與資訊系統之間的協商,在這裡呈現出一個難以拆解的迴圈——觀眾渴望真實,卻只能透過高度介入的媒介去指認真實,而這個指認的動作,又反過來把被指認的對象重新推回表演的位置上。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只留下一個問題:如果「看起來沒有在演」本身也需要靠剪輯與配樂才能成立,這個世界上,還剩下多少表情,是真正沒有被拿來表演過的?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自然愛嬌」會不會沉澱成一個留在文化詞彙庫裡的固定用法,或者只是這個月留言區流行過的其中一種格式,目前仍待觀察,這份紀錄的一部分,隨時可能被新的用法修正。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