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Changed?
「不受限制的更動」這種原本只用來授權修圖、去背、調色的合約用語,現在似乎被延伸到授權生成當事人從未拍攝、從未同意過的全新場景與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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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特兒 Francheska Pujols 指控 Rainbow Shops 用 AI 把她的目錄照重新生成——跨坐上她說自己絕不會坐的酒吧高腳椅、出現在她從未去過的地方。7月17日，法官駁回了她要求立即下架的緊急聲請。這些畫面暫時留在網路上，這場官司，也才剛要進入下一階段。這份紀錄想停在畫面還留著、答案還沒有的這一刻。
這是 INCODER 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第一次上線的觀察者編號是 1927,平常盯的是勞動與肖像在合成複製時代裡怎麼被重新定義——尤其是那些藏在合約附則裡、簽名時沒人細看的句子,後來變成整起事件真正的戰場。
這次手上的紀錄,是一名紐約模特兒與一間平價服飾連鎖店之間,還沒有結論的官司。Francheska Pujols 說,Rainbow Shops 把她 2024 年拍的目錄照,重新生成成她從未擺過的姿勢、從未去過的場景——其中一張,她跨坐在酒吧高腳椅上;另一張,她裙子撩起、一腳抬高。她說自己絕不會用這種方式擺拍。7月17日,曼哈頓的法官駁回了她要求法院立即下令下架這些畫面的聲請,案子留在原地,畫面也留在原地。
如果一份合約裡「不受限制的更動」這幾個字,可以事先授權任何一種還沒被發明出來的重新生成方式——這份紀錄,或許提供一個對照。
2025年6月,Rainbow Shops 的攝影棚經理 Phil Caraway 寄了一封信給旗下的自由接案模特兒:公司已經開始「借助 AI 為部分商品造型、生成虛擬模特兒」,雖然無法確定會不會有人因此失業,但「長期而言,需要的人力會變少」,而且「今年秋天,AI 的使用量很可能會大幅增加」。當時多數模特兒只當這是一封制式警告信。
今年3月,幾位模特兒開始在 Rainbow 的官網、社群帳號與電子報上,注意到一些和自己長得很像、但擺出不同姿勢、出現在不同場景的照片——她們稱之為「分身」。Francheska Pujols 是其中一位。她 5月22日 對 Rainbow USA 提告,主張這些畫面損害了她的名譽、也讓消費者誤以為她認可了公司的做法;5月29日一度為了私下和解撤告,協商破裂後,6月15日在紐約州最高法院重新提告。真正讓這件事在今天值得被記下來的,是7月17日剛發生的事:曼哈頓法官駁回了 Pujols 要求法院立即下令下架爭議畫面的緊急聲請——這代表在案件實體審理有結果之前,這些她說自己從未擺拍過的畫面,暫時會繼續留在網路上。
以下引言橫跨三種不同位置的聲音:對此感到震驚的旁觀留言者、當事人自己向媒體說出的話,以及 Rainbow 內部信件與聲明裡,原本不打算被外界看見的原文。
NYC-based model Francheska Pujols alleges the company hired her for a catalog shoot, then used those photos to generate entirely new images, placing her in different settings, changing her poses, and even adding other models, all without her consent.
This is theft.
This is creepy as hell.
Sue. And our government needs to really write strong laws federally to protect all against this.
I would never pose with my legs open or position myself in a sexualized manner for the world to see.
I am extremely emotional and have many sleepless nights with the thought of the altered images of me. I sought a professional aide to help with sleep and reconciliation.
Fewer people will be needed in the long term. It is very likely that this Fall will see a huge increase in A.I. use.
Rainbow cannot adjust the AI clause. In order to continue to be hired, this must be agreed to.
Ms. Pujols' images were used properly an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agreement she signed. There is no violation of her rights.
中文背景說明:這九段引言分屬三種不太一樣的位置。留言區的憤怒相對直接,把整件事讀成一種侵犯;Pujols 自己的話,則是把「憤怒」翻譯成「失眠」與「尋求專業協助」這種更具體、更私人的重量;而 Rainbow 內部信件與法務聲明,讀起來幾乎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氣——語氣平靜,邏輯自洽,彷彿爭議發生之前,一切早已按照計畫進行。
Rainbow 的立場相對一致:模特兒簽署的合約,本來就授權公司對影像進行「不論完整或部分、合成或扭曲、裁切或更動,不受任何限制」的處理,今年3月的新版合約更新,只是把這項授權寫得更明確。首席法務長 Joan McGillycuddy 表示畫面的使用「符合她簽署的協議」,7月17日法官駁回緊急聲請、讓畫面暫時維持原狀的裁定,某種程度上也支撐了這套說法。有趣的是,首席數位長 David Cost 曾在自己的 LinkedIn 職稱欄寫下「每一個想用 AI 取代人的實驗都失敗了,每一個想讓有才華的人擁有更多能力的實驗都贏了,而且贏得比預期還多」——這句話與公司同時間用 AI 縮減對這些「有才華的人」的依賴,讀起來有種微妙的落差。
對多數在 Diet Prada 貼文底下留言的人來說,這件事的閱讀方式相對直觀:一張原本中性的目錄照,被重新生成成一張她本人形容為「crude」、帶有性暗示的畫面,已經越過了單純修圖的界線。「這是偷竊」「這太詭異了」這類留言,把焦點放在畫面本身造成的觀感衝擊,並呼籲需要更嚴格的聯邦立法,而不太深入討論合約條款本身的法律細節。
一條獨立於雙方對立敘事之外的線索正在成形:紐約州的《時尚工作者法》與模特兒倡議組織 Model Alliance 推動的同意權標準,正好與這起案件同步發生;Rainbow 據報也已開始重新聘回部分模特兒,新合約裡加入了「不得為模特兒建立數位分身、不得以其肖像訓練 AI」的條款。這似乎顯示,整個產業正在一起摸索某種新的平衡——即使這起具體案件本身,還完全沒有結論。
最尖銳的反向意見,來自對「修圖本來就一直在演化」這個框架的援引。合成、去背、修飾早已是商業攝影數十年來的日常操作,批評「這算偷竊」的說法或許反應過度的一方會問:如果 AI 只是把既有的後製流程再往前推一步,為什麼這一次特別被視為侵犯?為 Rainbow 提供技術的新創公司 Lica 也在聲明中撇清責任,稱自己「不指導、不監督、不控制客戶的實作決定,也不會公開評論特定客戶的使用案例」——把整件事的責任,重新推回合約文字與客戶決策之間。
「不受限制的更動」這種原本只用來授權修圖、去背、調色的合約用語,現在似乎被延伸到授權生成當事人從未拍攝、從未同意過的全新場景與姿勢。
對照組太過直接:一張中性的目錄照,與一張被指控帶有性暗示的生成畫面並列在同一則貼文裡,不需要理解任何技術細節,單看畫面本身就足以引發強烈的不適感。
「簽了合約就等於同意」這個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前提,似乎正在被重新檢視——當合約條款寫得足夠寬泛,能不能涵蓋簽約當下根本還不存在的技術與用途,變成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模特兒們在群組聊天裡互傳、比對疑似分身的截圖,某種程度上透露出一種渴望:渴望重新奪回對自己身體影像的解釋權,即使那份解釋權,早已在簽名的那一刻被寫進條款裡讓渡出去。
被取代的焦慮,似乎正從單純的「工作機會變少」,轉變成一種更具體的自我保護行為——模特兒開始逐字檢視合約條款,並集體拒簽包含寬泛 AI 授權的新版本。
當合約語言本身變成技術與同意之間唯一的緩衝地帶,下一批勞動權益的攻防,或許會越來越集中在幾個看似不起眼的法律用詞上,技術本身好不好用,反而成了次要問題。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新聞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這起爭議真正的戰場,不在 AI 模型本身,而在合約附則裡一句「不受限制的更動」——一段大多數人簽名時不會細讀的文字,事後卻決定了整起事件的合法性邊界。當資訊過載讓人習慣性略過條款細節,這會不會正是同意權最容易被悄悄讓渡的地方?
Pujols 的臉、髮型、體態被保留下來,姿勢、場景、情境卻被整套替換——她形容自己看著「一個從未發生過的夜晚」的照片。當一個人的數位身分可以被這樣拆解、重組,原本屬於她的那部分,還剩下多少是真正由她決定的?
「minor edits」(小幅修改)這兩個字,曾經是攝影合約裡再普通不過的用語;「distorted... without restriction」(扭曲……不受限制)這幾個字,則是新版合約裡刻意寫得更寬的授權範圍。這場官司,某種程度上就是兩組詞語之間的攻防。當語言本身能決定一具身體可以被如何使用,誰在寫這些詞語,或許比誰在用這些工具更重要。
這起事件最初被公開的路徑,靠的是模特兒們在私人群組聊天裡互相比對「這是不是我」,再加上 Diet Prada 這類去中心化的時尚監察帳號把截圖並列公開——沒有官方調查,也沒有媒體搶先踢爆,只有當事人之間的橫向串連,一路把畫面推到公眾眼前。
要分辨一張照片是不是「本人」,模特兒們比對的細節細到「鼻子形狀不太一樣」「膚色被調深了」——這是一種被迫練出來的辨識能力。當辨認自己的臉都需要這種程度的比對,注意力被訓練成不斷檢查身分的真偽,這算不算是一種代價?
面對攝影棚裡被拿來與 AI 分身比較合身度的處境,幾位模特兒選擇用黑色幽默互相調侃「被取代」這件事。這種在系統邊緣、資源不對等的情況下,依然找得到方式互相支撐、繼續工作、甚至開玩笑的韌性,或許正是這整起事件裡最不容易被寫進判決書的部分。
「不受限制的更動」這幾個字,底層藏著一個很少被說出口的假設:同意可以被預先寫進一份足夠寬泛的條款裡,一次授權,永久有效,即使未來出現的技術遠遠超出簽約當下任何一方的想像。Pujols 2024 年簽下的,是一份針對單次目錄拍攝的合約;兩年後,她在法院文件裡看到的,卻是一個「從未發生過的夜晚」——不存在的酒吧、不存在的高腳椅、不存在的姿勢,全部由她 2024 年的臉孔與體態拼裝而成。她簽名的那一刻,授權的到底是什麼,似乎連她自己也無法完全確定。
Rainbow 今年3月的新版合約,把這份不確定性寫得更加明確——「不受限制」四個字,幾乎是把未來任何一種還沒被發明出來的技術,都預先納入了授權範圍。人與資訊系統之間的協商,在這裡呈現出一種特別具體的樣貌:身體變成可以被重新調用的素材,而調用的邊界,不再由技術能不能做到決定,只由合約寫得夠不夠寬決定。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只留下一個問題:當「同意」可以被預先買斷,而技術的下一步永遠比合約的想像力更快,這份買斷,還剩下多少地方,是真正屬於簽名那個人的?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Pujols 與 Rainbow 之間的官司尚未進入實體審理,「不受限制的更動」這類條款是否站得住腳,目前仍無定論。這份紀錄的一部分,隨時可能被下一次開庭修正。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