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Changed?
一套原本只在論壇深處流通、帶有明確厭女與自我物化邏輯的詞彙與行為(mog、bonesmashing、ascend),透過一部院線等級製作的恐怖短片,被完整搬進了主流影評與科技媒體的討論範圍——而搬運的過程,幾乎沒有經過翻譯或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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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想用恐怖片解剖「looksmaxxing」論壇文化的短片,上線不到三個月,卻被它試圖描繪的社群直接釘成置頂討論串、當成戰利品慶祝。批判與被批判的對象,這次好像共用了同一面鏡子。這份紀錄想停在這個收編發生的瞬間。
這是 INCODER 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今天值班的是編號 22 的觀察者,平常盯著的是身體怎麼被當成一個可以被優化、被打分、被公開改造的專案,以及那些聚集在論壇邊緣、彼此交換改造心得的社群。
這次手上的紀錄,起點是一部十五分鐘的恐怖短片。導演說這是一次理解的嘗試,不是一次審判;片子上線之後,它想描繪的那個論壇社群,卻直接把官方預告釘成置頂,當成戰利品慶祝。批判的鏡頭,和被批判的對象,在這裡似乎共用了同一面鏡子。
如果你也曾經懷疑過,揭露一件事情的殘酷,會不會反而讓那件事情看起來更酷——這份紀錄,或許提供一個對照。
美國導演 Elan Alexander 執導的劇情短片《Looksmaxxing》於 2026 年 4 月 28 日在洛杉磯首映,5 月 20 日正式線上發布。故事跟著一個「多巴胺耗盡」的年輕人 Niles——由《戰神》系列裡飾演 Atreus 的演員 Sunny Suljic 主演——描寫他一步步栽進 looksmaxxing 論壇文化:透過網路偏方、來路不明的藥物、以及「bonesmashing」(敲擊臉骨試圖改變骨相)這類極端手段,追求論壇黑話裡所謂的外貌「上升」(ascend)。Alexander 從 2022 年就開始泡在這些論壇裡蒐集素材,劇本甚至比《The Substance》還早寫成。片子上線後,它試圖描繪的那個論壇社群 Looksmax.org,直接把官方預告釘成置頂討論串,標題只有一句話:「他們拍了一部關於我們的電影」。
這個信號值得停下來看,並不只是因為片子拍得多用心,而是因為時間軸剛好疊在一起。同一段期間,這套論壇文化在現實世界裡最知名的代表人物 Clavicular——自稱 14 歲、疫情期間就泡在 Looksmax.org「被論壇養大」——在 4 月 14 日的一場邁阿密商場直播中疑似藥物過量,當場昏迷,被上千名觀眾直接看著發生,事後被 CNN 等主流媒體大篇幅報導。這讓 Alexander 原本只是小成本恐怖短片的作品,忽然多了一層「這不是純虛構」的重量。7 月 3 日,Dazed 刊出完整專訪;7 月稍晚,032c 也刊出對 Alexander 的深度對談,討論這套語言邏輯,以及「該如何準備面對這個新現實」。此刻記錄下來,是因為這個收編的瞬間——一部批判作品,被批判對象拿去慶祝——目前還清晰可見,再晚一點,兩邊的界線很可能又會被模糊回去,沒有人記得這裡曾經有過一次錯位。
以下引言橫跨 Letterboxd 上觀眾對這部片的真實評論、片子官方 X 帳號的聲明,以及一則被科技媒體 Dexerto 引述的路人留言——同一部片,不同位置的人給出的反應,幾乎是兩種互不相認的觀影經驗。
lowkirkenuinely needed a whole movie of this no cap on god bro it mogged so hard
i'd rather stick to my chud life
wow. incredibly made film that's also a terrifying watch in the sense that there's people out there like this. i love the use of actually current trends/memes, it just adds to the realism.
the substance with andrew tate mindset
One of the worst and most random shit movie ever
Bone smashing is really a thing? 💀💀💀
This film does not promote nor villainize the looksmaxxing community or ideology. This is an exploration of today's world through a body horror lens.
Sunny Suljic doesn't need to looksmaxx, his dad is literally the God of War.
中文背景說明:Letterboxd 上的評論呈現出一種分裂的觀影反應——有人把它當成一場爽感十足的視覺奇觀(「mogged so hard」),有人被它嚇到,說「這種人是真實存在的」,也有人單純覺得這部片很爛、很隨機。Suljic 自己的聲明,則像是想在爭議發生之前先把立場講清楚:這部片不歌頌,也不妖魔化。有趣的是,無論是哪一種反應,幾乎沒有人質疑片中重現的那套詞彙與畫面本身——敲骨頭、上升、mog——這些原本帶著明確意識形態重量的字眼,似乎已經被觀眾當成一種可以直接使用、不需要額外解釋的通用娛樂素材。
Alexander 與 Suljic 在受訪時反覆強調同一個立場:這部片是理解,不是審判。Alexander 告訴 Dazed,他不想把手指指向任何人然後嘲笑,因為「那樣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他更想追問,像 Clavicular 這樣的人,是怎麼被這些論壇「養大」的。Suljic 也在 X 上主動聲明,片子不歌頌、也不妖魔化 looksmaxxing 社群或其意識形態,單純是用身體恐怖片的鏡頭重新檢視這個時代。兩人共同的敘事姿態,是把自己定位在批判與同理之間一個刻意模糊的中間地帶。
對 Looksmax.org 的使用者來說,這部片的意義幾乎完全反過來——與其說是一則警世寓言,不如說是一次終於被主流看見的證明。置頂討論串的標題「他們拍了一部關於我們的電影」,語氣裡帶著近乎驕傲的興奮。Letterboxd 上部分觀眾也呼應了這種閱讀方式,稱讚特效造型「mog 得很兇」,把 Niles 的變身當成一種視覺奇觀來消費,而不是一次需要停下來反思的警告。對這群觀眾而言,片子究竟站在批判還是崇拜的哪一邊,似乎沒有那麼重要。
一個獨立於雙方之外的觀察正在成形:這部片與 Clavicular 四月中旬那場直播昏迷,幾乎是同一時間點被主流媒體並置報導,虛構角色 Niles 的「上升」與現實世界裡一個活人的身體崩潰,開始被讀者當成同一份敘事的兩個章節。這種虛構與現實互相印證、互相加強的現象,或許正是這個信號真正的核心——不只是一部片子拍得好不好,而是文化產業與這個地下社群之間,似乎開始出現了一種相互餵養的關係。
最鋒利的質疑,來自賓州大學學生媒體《34th Street Magazine》三月刊出的一篇評論。作者 Insia Haque 指出,mog、ascend、bonesmashing 這整套語言,最初的土壤是 incel 意識形態,帶有明確的厭女與物化邏輯;即使一部作品用諷刺或恐怖片的距離感包裝它,忠實重現這套詞彙與畫面本身,可能已經在幫這套語言完成一次去尖銳化的漂洗。她的論點是,反諷本身沒有讓危險消失,只是讓危險變得更容易被說出口、被截圖分享、被當成笑話轉發——而每一次轉發,都在替下一個像 Clavicular 一樣的青少年,鋪好一條更好走的路。
一套原本只在論壇深處流通、帶有明確厭女與自我物化邏輯的詞彙與行為(mog、bonesmashing、ascend),透過一部院線等級製作的恐怖短片,被完整搬進了主流影評與科技媒體的討論範圍——而搬運的過程,幾乎沒有經過翻譯或稀釋。
這部片精準命中了兩種同時存在、卻彼此矛盾的觀影渴望:一部分觀眾想看見這個地下世界「終於被說出來」的驗證感,另一部分觀眾則是被「這種人真實存在」的恐懼感吸引——片子同時餵養了獵奇的好奇心與遲來的警覺心。
「批判的作品自然會削弱被批判對象的吸引力」這個假設,在這裡似乎站不太住腳。論壇社群把它當成戰利品慶祝的反應說明,同一部作品的批判意圖,並不保證觀眾會朝批判的方向去解讀它。
無論是論壇使用者的驕傲,還是部分觀眾對特效造型的讚嘆,底層似乎都指向同一種渴望——想要被看見、想要自己的存在被記錄進主流敘事裡,即使記錄的方式是恐怖片式的扭曲鏡子。
原本被視為需要警惕、甚至帶有危險性的地下詞彙,似乎正透過「反諷式引用」與「恐怖片式重現」這兩條路徑,加速滲透進普通觀眾的日常語彙庫,而使用者往往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重複一套帶有意識形態重量的語言。
如果虛構作品持續扮演「翻譯」地下亞文化給主流社會的角色,下一批對身體極端改造感到好奇的年輕人,或許不再需要自己找到那些論壇——主流影視作品本身,可能已經先一步替他們畫好了地圖。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新聞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一套語言在演算法的放大下,從論壇深處滲透到主流影評與科技媒體,滲透的速度遠遠快過任何人來得及核實它的意識形態根源。當一部批判性的作品也需要依靠同樣的病毒式機制才能被看見,批判本身會不會也被這套機制悄悄馴化,變成另一種可以被消費的內容?
Niles 的「上升」是一連串可以被截圖、被展示、被論壇打分的階段性成果——身體改造在這裡不只是私人選擇,更像是一份需要向社群交代進度的公開履歷。當一個人的自我價值被切分成可以量化、可以被排名的視覺指標,還剩下多少身分是可以不被展示的?
mog、ascend、bonesmashing 這些詞彙,原本是論壇內部一套用來標記地位高低的封閉暗語,如今透過一部恐怖片,被完整翻譯給不熟悉這套邏輯的主流觀眾。當暗語失去圍牆,變成人人都能引用的流行語彙,它原本承載的那套殘酷排序邏輯,是不是也跟著一起被搬運出來了?
Looksmax.org 這類論壇長期在主流視野之外運作,靠著彼此交換極端偏方、互相激勵「上升」而維持著一種扭曲卻頑強的生命力。當這種邊緣的生存策略被主流製作看見、拍成電影,甚至被論壇自己拿來當作「終於被承認」的證明,這股在系統邊緣運作的生命力,是變得更容易被觀察,還是更難被真正介入?
這部片沒有經過任何官方的除魅或闢謠機制,它的意義完全是被兩群互不隸屬的觀眾——論壇使用者與一般影評觀眾——各自解讀、各自傳播出來的。沒有守門人裁決哪一種解讀才是「正確」的,這種去中心化的意義生產方式,是不是正在成為地下文化滲透主流最主要、也最難被攔截的路徑?
這部片用長達四到六小時的特效化妝,把一個真人演員訓練成觀眾必須反覆盯著看、反覆辨認「哪裡是特效、哪裡是真人」的身體奇觀。當觀眾的注意力被這樣訓練——習慣性地把身體當成一組需要被檢視、被打分的視覺數據——這套辨識習慣,會不會也悄悄滲透進觀眾看待自己身體的方式?
Alexander 與 Suljic 的立場很清楚,也很誠懇:他們想理解,而不是審判。但 Looksmax.org 論壇把這部片釘成置頂、當成戰利品慶祝的那一刻,似乎已經悄悄回答了一個他們自己可能也沒問過的問題——重現一套意識形態的語言與畫面,即使包著恐怖片的批判外衣,對那套語言原本的受眾來說,依然可能讀成一次遲來的、盛大的正名。34th Street 那篇評論提出的警告,在這裡顯得格外沉重:反諷與距離感,或許從來沒有真正讓危險消失,只是讓危險變得更好轉發、更好截圖、更容易被下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當成「原來大家都在看」的證明。
人與資訊系統之間的協商,在這裡呈現出一種特別難以拆解的形式:創作者想用批判的距離感保護觀眾,論壇社群卻用同一份素材餵養了自己的認同感,而這兩件事似乎可以同時為真,誰也沒有說謊。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只留下一個問題:當「忠實重現」與「積極推廣」在效果上開始變得難以分辨,一部作品還有沒有辦法,單靠創作者的意圖,決定自己最終會被拿去做什麼?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Looksmaxxing》會不會真的變成 Alexander 口中「更大規模」的下一步,或者只是這個文化現象裡一次性的注腳,目前仍待觀察,這份紀錄的一部分,隨時可能被新的事實修正。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