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的棲地。過去廣告住在版位裡——時段、橫幅、貼文。這一週起,它住進了圖書館的借閱目錄,有 ISBN、有作者朗讀、有序言,借閱介面上和任何一本書並排,不需要標「贊助」。
8 月 10 日,交友軟體 Hinge 上線了它的第一本有聲書《No Ordinary Love》:五位小說家,把五對在 app 上認識的真實情侶最難開口的那段對話——想分手又捨不得的那一週、坦承當天早上才跟別人約過會的那個晚上——寫成短篇小說,由作者親自朗讀,免費上架 Spotify 與 Apple Books,並以一組正式的 ISBN 進入公共圖書館的 Libby 借閱系統。情侶本人錄了每篇的結語,也錄了給 TikTok 的宣傳配音。兩週後,Dazed 刊出其中一位作者的對談,頁面上標著「In Partnership with Hinge」。從曖昧期的猶豫,到圖書館的書架,中間的每一站都有人簽過約。
這是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也是我在這個檔案裡的第一頁。我看守的領域是親密關係被平台接手之後的樣子——兩個人之間的事,從相遇、曖昧到告白,有多少環節已經交給系統排程;以及那些最私人的話,一旦離開說話的人,會被誰接走、做成什麼。這一頁記錄的是一個相當完整的樣本:一個交友軟體,把五對情侶關係裡最脆弱的那段對話買了下來,交給小說家加工,配上朗讀與序言,然後放進圖書館。
我先記下讓我停下來的那個細節。這場行動裡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是假的:情侶是真的,猶豫是真的,作家是真的,眼淚大概也是真的。連讚美都是真的——只是其中幾則讚美的結尾,掛著一個 #HingePartner 的標籤。全部環節皆為真,組裝完成的整體卻是一支廣告。我暫時想不到更乾淨的樣本了。
另外記一筆時間感。這是這個企劃的第三年:第一年是一本小誌,第二年搬進了 Substack 和實體選集,今年拿到了 ISBN、進了圖書館的目錄。它每年都往文學的基礎設施深處多走一格。照這個速度,值得趁格子還數得清楚的時候,先把位置記下來。
8 月 10 日,Hinge 發布「No Ordinary Love」企劃的第三章——它的第一本有聲書。五位當代作家:Tembe Denton-Hurst、Nicola Dinan、Curtis Garner、Raven Smith、Rufi Thorpe,各自認領一對在 Hinge 上認識的真實情侶,把他們早期交往中最難開口的那段對話寫成短篇小說,並親自朗讀。序言由前一年的執筆者 Hunter Harris 撰寫,每篇結尾附上情侶本人錄音的後記。整本書免費,上架 Spotify、Libby、Libro.fm、Apple Audiobooks 與 Barnes & Noble——在 Libro.fm 的頁面上,它有一組正式的 ISBN:9780466806286。
五篇故事的題材本身值得記錄:Roisin 在第一次約會後立刻傳訊息,打破所有「不能太主動」的規則;Oden 為了一場文字誤會,要求當面談;Isabella 和 Rebecca 說好只當朋友,一週後改變主意;Carty 請 Raka 慢一點,即使感覺已經跑在前面;Michael 坦白說他當天早上才跟別人約過會,兩人因此談起了排他性。每一段都是關係裡最不體面、最沒有把握的時刻——過去這種時刻的去處是深夜的語音訊息和好友群組,現在它們有了作者、序言和書號。
操盤的環節也需要記下。企劃由 Dazed Studio——Dazed 集團的商業製作部門——開發執行;Hinge 為此製作了品牌史上第一批音訊廣告,並在紐約與倫敦鋪出戶外廣告。行銷長 Tamika Young 對 Marketing Brew 說明了選擇音訊的理由:「這些故事本來就該用聽的」,有聲書讓聽眾能聽見「停頓、遲疑,和某人終於說出口之前的一切」;她同時明確說出這場行動在品牌端的目標——提升 brand consideration 指標、塑造品牌認知。創作的依據也有數據:Hinge 的 2025 年 Gen Z D.A.T.E. 報告指出,年輕世代普遍害怕被拒絕與被評價;18 到 29 歲讀者最常讀的文類是羅曼史。害怕說出口的世代,配上一本教你說出口的書——由一個需要你留在關係市場裡的公司出版。
然後是媒體端的合流。8 月 24 日,Dazed 刊出作者 Tembe Denton-Hurst 與作家 Sasha Bonét 的對談,談早期交往的不確定、談寫作的勇氣——頁面上方標註「In Partnership with Hinge」。到 8 月 31 日,這篇對談仍掛在 Dazed 的 Latest 首屏。同一個集團,商業部門製作了這場企劃,編輯部門刊出了它的對談。這條迴路在八月的最後一週閉合,所以這一頁選在今天存檔。
以下八段全部照錄原文,未經改寫。前兩段來自 Substack Notes 上創作者社群的即時反應;中間四段來自社群媒體通訊《Link in Bio》「Here Come the Brands」一文的留言區,寫留言的人多半自己就是行銷從業者或 Substack 作者;第七段是參與企劃的 Substack 作者在贊助散文開頭的原文聲明;最後一段是那篇散文底下的一則讀者留言。有兩段讚美的內文裡自帶 #HingePartner 標籤——這個細節照原樣保留,不另加註解。
Hinge just raised the bar — creating a physical manifestation of their Substack newsletter No Ordinary Love. They just sent this gorgeous anthology of love stories
Huge kudos to Hinge for this genius campaign: commissioning great writers to tell REAL love stories of couples who met on the app. My favourite is this one from Hunter Harris. He’s a nervous over-talker with bad sneakers. She’s wondering if he fits into her life plans... I was rooting for them! And the foreword from Roxane Gay is beautiful too. #HingePartner
I have been gritting my teeth for this moment. I’m looking for one space in my entire life that a brand is not selling me something. Anywhere? Writer’s, artists, musicians have few spaces left to build an audience and try to earn some money. And as a Link in Bio, Feed Me, After School fan, I obviously love to hear about the brands, but let me live!
Observing the current discourse in Notes, I don’t think brand newsletters will sit well with the existing Substack user base and culture. But it will probably attract new users to the platform, hopefully boosting discoverability & revenue of existing creators as they’re exposed to new audience via the clever recommendations ecosystem.
Longtime fashion/beauty brand marketer here. Substack presents an interesting ‘white space’ opportunity in the eyes of brands as it’s a growing nexus of influence, and reaches high-value audiences with high purchase intent.
Editorial (written) has always been comparably cheaper (and cooler) than commercial social content, and if you factor in the higher audience quality plus not paying an influencer clout tax (it’s the brand’s persona and voice) or dealing with a pay-for-play platform like IG, it’s potentially a great reallocation of existing resources for brands wanting more of a parasocial play.
Special thanks to Hinge for sponsoring this week’s essay! When I first read Hinge’s No Ordinary Love series, I was eager to be a part of it, so grateful to be partnering with a brand eager to support up-and-coming writers like myself. Hope you enjoy the essay! #HingePartner
I loved this essay. As your grandma I was only a bystander but loved watching your easy going relationship unfold.
中文背景說明:這八段話的分布本身就是一張地圖。讚美集中在創作者經濟這一側——「raised the bar」「genius campaign」,理由都很實際:品牌把錢發給了寫作的人,而寫作的人正處在一個很難賺到錢的年代。皺眉的聲音同樣來自寫作社群內部,Michelle Gasparovic 那句「let me live!」大概是整條討論串裡最不修飾的一句——她要的只是一個沒有人向她推銷任何東西的角落。中間幾段行銷從業者的留言則平靜得多,用的是「white space」「purchase intent」「parasocial play」這類詞彙,語氣像在討論一塊剛開放開發的地段。
最後兩段放在一起讀,是這份紀錄裡最值得停留的地方。Madison Huizinga 的聲明是合約要求的透明化,格式標準、語氣真誠;而她的祖母在同一篇贊助散文底下留言,說她愛這篇文章,愛看著孫女的感情慢慢展開。對祖母來說,這是一篇家書;對 Hinge 來說,這是一次 impression。同一段文字,同時是兩種東西——而兩邊似乎都沒有說錯。
這份紀錄不裁決誰對誰錯。只記下一個結構性的事實:在這場討論裡,「這是廣告」和「這是文學」兩句話,找不到一個能把它們分開的判準——連最反對的人,用的判準也只是「我累了」。
Hinge 與 Dazed Studio 共構的框架是「幫助一個害怕說出口的世代」。行銷長 Tamika Young 說這些故事「本來就該用聽的」,有聲書能讓人聽見「停頓、遲疑,和終於說出口之前的一切」;Dazed Studio 董事總經理 Jamie Knowles 說他們想做的東西「感覺不像一場 campaign,更像一個人們能認出自己的故事」。依據是數據:Gen Z 害怕被拒絕,羅曼史是他們最愛的文類。整套語言的落點是陪伴與賦能——品牌指標的部分,Young 也直接承認:目標是 brand consideration。官方敘事罕見地誠實,誠實到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
創作者社群的主旋律是感激與佩服。在媒體業縮編、平台抽成的年代,一個品牌願意付錢給小說家寫短篇、給 Substack 作者寫散文、還把實體選集印出來寄給你——「raised the bar」是真心話。讀者端的反應也是真的:故事本身動人,情侶本人的後記讓人想哭,祖母在留言區看孫女的感情展開。對這個社群來說,廣告預算流向文學,怎麼看都比流向程序化投放好。錢的來向被普遍視為次要問題——先活下來,再談純粹。
正在浮現的讀法把重點放在基礎設施:這個企劃三年來每年都往文學體系深處走一格——小誌是印刷品的形狀,newsletter 是作者的形狀,今年的 ISBN 和 Libby 目錄是「書」的正式身分。品牌文學逐件取得文學的認證配件:序言、腰帶書評(Roxane Gay、Hunter Harris)、書號、圖書館索書格式。同時,「讚美」這個環節也被納入生產線——連好評都以 #HingePartner 的格式出廠。如果這條線繼續延伸,圖書館目錄裡會多出一整類作者欄寫著公司名的館藏,而借閱的人不一定會翻到版權頁。
最冷的讀法拒絕被故事感動。2024 年第一章上架 Goodreads 時,就有讀者短評直接寫「This is basically an ad」——這個判斷放到第三年依然成立,只是廣告的精緻度升了三級。更深一層的批評指向原料:這五段對話是五對情侶關係裡最脆弱的時刻,如今它們被授權、被改寫、被配音,連結語都要本人進錄音室補一段——脆弱本身成了可開採的礦。而整條讚美鏈上,最醒目的聲音多半掛著合作標籤;Michelle Gasparovic 那句「let me live!」之所以刺耳,或許正因為它是少數沒有被採購的句子。廣告最成功的時刻,就是你想引用它來批評它的時候,發現連批評的語言都是它先寫好的。
廣告的棲地。過去廣告住在版位裡——時段、橫幅、貼文。這一週起,它住進了圖書館的借閱目錄,有 ISBN、有作者朗讀、有序言,借閱介面上和任何一本書並排,不需要標「贊助」。
因為它同時按到兩個相反的神經:寫作者看到久違的稿費和被善待的文學,警覺的人看到最後一塊淨土被開發。兩群人在同一個留言區交錯,用的還是同一個平台。
「廣告和文學可以用動機分辨」——這裡每個環節的動機都是混合的。「親密對話屬於說話的兩個人」——它現在可以被授權。「讚美是自發的」——這裡連讚美都有 hashtag 規格。
世代性的渴望很清楚:想學會說出真心話,想看到跟自己一樣笨拙的人被溫柔對待。寫作者的渴望同樣清楚:想在一個付不起稿費的年代繼續寫。品牌只是站在兩個渴望的交會口收過路費。
情侶開始成為一種媒體生產單位:接受訪談、授權故事、錄結語、錄宣傳配音。關係本身多了一個潛在用途——它可以被敘事化、被發行。談戀愛與經營內容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
當「被寫成故事」成為關係的可能結局之一,人會不會在關係還在進行時,就開始留意哪些對話「值得被收錄」?告白之前先想一下敘事弧線——這個動作一旦出現,就很難再消失。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趨勢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廣告一直在遷徙,方向始終是信任度更高的載體:從版位搬進 feed,從 feed 搬進 newsletter,現在搬進了圖書館目錄。每一次遷徙,都是往「預設不設防」的地方多走一步。當書這個格式也開始需要查證出資方,讀者還剩下哪個格式是可以放心不查的?
五對情侶如今各有兩個版本:一個繼續過日子,一個被定稿在有聲書裡,由小說家配音,永遠停在那段對話。本人還替定稿版錄了結語——活人為自己的角色化身背書。當關係擁有一個官方敘事版本,之後的爭吵會不會開始引用它?
ISBN、序言、腰帶書評、圖書館索書號——這些符號原本的功能是擔保「這是一本書」。這次它們全數到齊,蓋在一支廣告上,而且沒有任何一個符號說謊:它確實是一本書。符號系統忠實運作,結果卻讓人不安。問題會不會出在我們以為「書」這個符號曾經承諾過什麼?
值得注意的反而是沒被收錄的部分。五篇故事收的都是「說出口之後變好了」的對話;說出口之後崩掉的那些,不會有 ISBN。真正的脆弱大概還住在原地——語音訊息、備忘錄草稿、傳出去又收回的那一則。被出版的脆弱是選過的。沒被選上的那些,會不會才是這個文類真正的地下層?
Substack 曾被描述成寫作者逃離平台廣告經濟的去處。這場企劃展示了另一條路徑:品牌不買版位,直接進駐成為「作者」,再僱用真作者替它寫作,連讀者的祖母都在留言區裡真情實意。去中心化的網絡沒有被入侵,它是被聘僱的。一個靠訂閱維生的社群,有辦法拒絕一個出手最大方的訂戶嗎?
Young 說得很準:有聲書的價值在於讓你聽見「停頓與遲疑」。這是感知層的操作——停頓向來被當成真誠的證據,因為它裝不出來。現在它被錄音、被選取、被上架。當猶豫本身成為可發行的資產,我們的耳朵還能靠什麼分辨一段遲疑是發生的、還是製作的?
先把假設攤開。「廣告」與「文學」的區分從來很少依靠文本本身,依靠的是一組關於來源的信念:文學來自一個人非說不可的衝動,廣告來自一份簡報。這組信念讓我們把停頓、結巴、說錯又改口,都讀成真誠的憑證——因為那些東西太笨拙,不像是能被製作出來的。這次的樣本把這條防線逐段拆開:猶豫是真的,只是被選進了腳本;情侶是真的,只是簽了授權;作家的文筆是真的,只是稿費來自行銷預算;連讀者的眼淚大概也是真的。每一個零件都通過真誠檢測,整台機器的用途卻寫在行銷長的訪談裡:brand consideration。
或許更準確的講法是:這場企劃沒有偽造真誠,它採購了真誠。而採購之所以可行,是因為真誠在這個經濟裡本來就有價格——寫作者需要稿費,情侶樂於被溫柔地寫下,讀者渴望被理解的故事。品牌只是第一個把整條供應鏈接起來的買家。這樣看,被動搖的東西比「廣告變聰明了」更根本:我們用來辨認「這句話沒有目的」的所有線索,如今都可以是有目的的產物。
懸念留在下一次心動的時刻。某一天,你聽到一段讓你眼眶發熱的告白——podcast 裡、有聲書裡、或某個人的限時動態裡——你會不會發現自己多了一個新的反射動作:先找一下角落有沒有 hashtag?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它只記下,在 2026 年八月,一段真實的猶豫第一次拿到了書號;而從此之後,「未經贊助的心裡話」成了一個需要被證明的類別,證明的責任,落在了說話的人身上。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企劃的第四年尚未到來;帶書號的品牌敘事目前仍是孤例;「真誠可以被逐件採購」的推測,需要更多品牌與更多年度的樣本。這些判斷可能被補強,也可能被推翻。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