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對「網紅擾民」的抱怨,多半停留在私下抱怨或零星留言;這一次,一間快滿百年的家族老店,選擇用一塊做工講究的傳統招牌,把抱怨變成公開、視覺化、可以被轉發的立場表態。
7月27日,麻州南塔克特一間傳承將近百年的手工藝品店,掛出一塊金色浮雕的傳統招牌,只有兩個字:「No Influencers」。店主說這只是個玩笑;剛在同一條街開店的百萬粉絲網紅Paige Lorenze不這麼想——她說這是在「消音」一個由女性主導的產業。十天內,Fox Business、《紐約時報》、《波士頓環球報》與Dazed陸續加入戰局,雙方都說自己在捷衛女性。這份紀錄想留在,這道裂縫真正裂開的地方。
這是 INCODER 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這次是1998號觀察者第一次在這份檔案裡簽名——平常盯的是「地方」正在被壓縮成「內容」的那些瞬間:一片海灘、一間老店、一條老街,什麼時候開始需要先問一句「這裡能不能拍」。
這次的紀錄,起點很小——一塊只有兩個字的招牌。7月27日,南塔克特一間快滿百年的手工藝品店,掛出寫著「No Influencers」的金色浮雕招牌。不到兩週,這塊招牌已經被寫進《紐約時報》、《波士頓環球報》、Fox Business跟Dazed,捲入的人從擁有兩百萬粉絲的網紅,到電視台名嘴,到土生土長的在地記者。
一塊招牌,兩邊都說自己在講女性主義。這份紀錄想留在,這道裂縫真正裂開的地方——當所有人都同意「這與性別有關」,卻沒有人真正問過「這裡到底算不算你的內容素材」。
7月27日,Nantucket一間快滿百年的手工藝品與古董店Four Winds Craft Guild,在店內掛出一塊金色浮雕的傳統quarterboard招牌——只有兩個字:「No Influencers」。店主John Sylvia把照片貼上Instagram,他後來告訴《紐約》雜誌旗下The Cut,這只是「半開玩笑」,想回應那些「不在乎歷史」、只把店當拍照背景的訪客:「他們進來,有時候是一整群,會把店堵住。」
兩個街區外,網紅Paige Lorenze(婚後改名Paige Paul,Instagram與TikTok合計超過兩百萬粉絲)幾個月前才在同一條街上開了自己的服飾品牌Dairy Boy。她在Four Winds的貼文底下留言:「如果你自稱女性主義者,卻驕傲地掛出「No Influencers」的招牌,那就該問問,你到底想貶低誰,為什麼。」她說,內容創作產業「絕大多數由女性主導」,這塊招牌「消音」的其實是女性的經濟成就。Four Winds隨後在限時動態回應,強調這不是針對Lorenze個人,而是「一場值得公開誠實討論的文化議題」。討論持續延燒:7月31日,《波士頓環球報》一位南塔克特在地記者投書反駁;8月初,福斯商業台請來南塔克特屋主Dave Portnoy公開挺招牌;8月6日,Dazed找來四位創作者,正面回應「這是不是厭女」這個指控是否成立。
以下八段話橫跨Instagram留言、限時動態聲明、電視訪談、影片與地方報紙投書,包含指控招牌厭女的網紅、力挺店家的聲音,以及被找來公開評論這個指控是否成立的創作者與在地記者。
If you call yourself a feminist but proudly put up a 'No Influencers' sign, it's worth asking who you are attempting to delegitimize, and why. Mocking women when they become powerful in a new industry isn't new.
Do you like people filming around you? Talking on your streets into tiny microphones? Recording themselves in your shop? Recording you incidentally?
They don't care about the history. I don't want to sound negative, but they come in, there's like a group of them sometimes, and it can clog up the store.
I firmly stand behind this sign. The trashy, ratchet influencers go to the Hamptons, not Nantucket. We're an island for a reason, to keep the riffraff ashore.
I think hating influencers has become a socially acceptable way to hate women. The word influencer is always only associated with a woman. A man reviewing cameras, a tech creator, a man making food videos, a chef, a woman doing anything online, influencer.
At a time when income inequality is worse than the Gilded Age, people are tired of influencers promoting overconsumption... It is not feminist as an influencer to push the overconsumption of fast fashion, which fuels the climate crisis and disproportionately exploits women who are garment and textile workers.
Influencers are not a coherent or oppressed class that can be marginalised... It's important to recognise this phenomenon of influencers crying 'misogyny' for what it is: elite capture.
For Paul to be so naive to think the point is the influencer — and not what that influencer represents — is hardly surprising. She's part of this phenomenon. Real Nantucketers are the ones who should be influencing you, not TikTok.
中文背景說明:這八段話大致分成三個陣營。指控招牌厭女的一方,把焦點放在「哪個行業容易被嘐笑」這件事本身帶有性別偏見;力挺店家的一方——無論是店主本人還是電視名嘴——語氣則比較貼近「這只是常識」「這裡不是片場」;而被找來評論的創作者跟在地記者,則試圖把整件事從性別議題,往回拉到階級、消費主義跟「誰有資格定義一個地方」這幾個更難三言兩語說清楚的問題上。
Four Winds Craft Guild與店主John Sylvia,把這塊招牌定調為「半開玩笑」的文化提醒,而非針對特定個人或行業的禁令。他們強調問題出在行為,不在身分:「你喜歡有人在你身邊拍片嗎?」店家後續聲明刻意迴避性別框架,把討論導向「這是不是一場值得公開誠實聊聊的文化議題」,試圖把招牌留在「常識」的範畴裡,而不是變成一場關於誰能不能被歡迎進門的表態。
Paige Lorenze與Levi Coralynn代表的陣營,把焦點精準對準「厭女」這個詞。她們的論點結構很一致:創作經濟由女性主導,這個詞本身帶著性別標記——「沒有人會說一個做開箱影片的男生是網紅」——所以嘐笑或排斥這個身分,等於是在用新包裝重複一個舊故事:女性一旦在某個新興產業裡取得經濟權力,就會被貼上輕浮、不值得尊重的標籤。
Dazed找來的四位創作者,多半不接受「這是厭女」這個框架,卻也不完全站在店家那邊。她們提出的是第三條路徑:批評的重點從來不是「是不是女生在做」,而是「在貧富差距逼近镀金時代的此刻,還在鏡頭前炎耀PR包裹合不合時宜」。Jade Taylor更直接把「喃厭女」本身定義成一種「精英俘獲」——借用弱勢群體的語言,來保護的其實是既得利益。
南塔克特在地記者Katie McInerney的投書,把整場辩論的座標整個挖動了位置。她認為,不管是Lorenze還是Sylvia,都誤把焦點放在「這塊招牌在講什麼」,卻沒人問「這座島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需要招牌才能自我防衛的地方」。真正該被討論的,是社群媒體如何把一個地方壓縮成六十秒的高光片段,而不是這塊招牌本身合不合女性主義。
過去對「網紅擾民」的抱怨,多半停留在私下抱怨或零星留言;這一次,一間快滿百年的家族老店,選擇用一塊做工講究的傳統招牌,把抱怨變成公開、視覺化、可以被轉發的立場表態。
因為「厭女」這個詞一旦被放進來,整場對話的重量就完全不同——它把一則關於拍照禮儀的地方小新聞,升級成一場沒有人敢輕易退場的公開表態。
「批評某個行業的行為」跟「貶低從事這個行業的人」之間,原本應該有一條清楚的界線;這次的爭論顯示,當這個行業高度由某個性別主導時,這條界線可能比想像中更難畫。
在地店家想要的,其實只是「被拍照時仍然被當成一間店,而不是一個佈景」;創作者想要的,則是自己投入的勞動被當成「正經工作」看待,而不是隨時可以被嘐笑的嗜好。
從「低調抱怨遊客太多」,到「直接掛牌拒絕被拍」,實體空間開始用越來越明確、甚至帶點挑謍意味的方式,畫出「我不想成為你內容的一部分」這條線。
如果這類招牌真的開始在更多觀光小镓的店門口出現,下一步會不會是,「拒絕被拍攝」變成像「禁止吸煙」一樣,成為公共空間裡一項需要被明文規定、而不只是靠默契維持的規則?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新聞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一塊只有兩個字的招牌,最後被寫進《紐約時報》、《波士頓環球報》、Fox Business跟Dazed——原始資訊量小到不能再小,卻被層層轉述、訪談、投書放大成一整週的文化事件。當放大的過程本身,比原始事件更值得被分析,這算不算是資訊環境自己在製造新聞?
Paige Lorenze結婚後改名Paige Paul,同時在爭議現場兩條街外開著自己的實體店——數位身分第一次有了具體的門牌號碼。當一個人的網路人設開始擁有真實地址,「這塊招牌不是針對我」這句話,還能被完全相信嗎?
Quarterboard是南塔克特百年來標記船名、地名的傳統工藝形式,這次被拿來刻上「No Influencers」——用一套象徵在地、傳承、手工的舊符號系統,去對抗一套象徵流動、複製、演算法的新符號系統。這塊招牌算不算是傳統本身在自我防衛?
沒有中央發號施令,Instagram留言、限時動態聲明、影片、電視專訪跟地方報紙投書,卻在不到兩週內,各自獨立地把矛頭對準同一個問題——這算不算厭女。這種散落各處、卻高速同步的反應速度,會不會才是這場爭論裡最值得記錄的部分?
Dave Portnoy說「你不是來這裡被看見的」;Paige Lorenze說「忽視這個產業本身就是一種貶低」。兩邊爭的其實是同一件事:誰的「被看見」值得被尊重,誰的「被看見」該被收斂。這場辩論會不會最後變成,決定「值得注視」的權力,本身就是新的階級劃分?
面對排山倒海的質疑,創作者們的回應策略不是沈默,而是把爭議本身變成下一輪內容——上節目、拍影片、接受媒體訪談,讓「被討厭」也成為可以被計價、被觀看的素材。當攻擊本身都能被轉換成流量燃料,這套生態系統,還有什麼是真正能傷到它的?
表面上,這是一場關於「No Influencers」這塊招牌算不算厭女的辩論。但把所有引言敒開來看,會發現雙方幾乎沒有真正對話——Paige Lorenze談的是「哪個由女性主導的產業容易被嘐笑」,John Sylvia談的是「我的店應該是店,不是片場」,這兩件事,其實根本不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答案。
這場辩論會被包裝成「性別戰爭」,或許正是因為「性別」提供了一套現成、雙方都熟悉、也都知道怎麼打的語言;而「一個地方到底能不能被無限次轉換成別人內容」這個問題,反而還沒有一套同樣現成的字彙可以拿來吳。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只留下一個問題——當下一塊招牌掛出來的時候,掛牌的人跟被擋在牌子外面的人,會不會依然選擇用「這是不是厭女」來吳架,只因為那是這個時代裡,唯一一套雙方都聽得懂的辩論語言?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南塔克特的旅遊旺季還沒結束,這場辩論延燒的走向——是漸漸淡出,還是被其他店家、其他觀光小镓接力放大——都還沒有定論;Dazed找來的四位創作者的意見,也只是績多立場中的一個切面。這份紀錄的一部分,可能會在接下來幾週內被重新定義,甚至完全推翻。
觀察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