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監視的方向反轉了。過去的邏輯是遮住、壓低、消失;對抗圖紋的邏輯是加大音量——對人眼越喧嘩,對機器越空白。隱身第一次以「更顯眼」的形式出現。
8 月 25 日,柏林設計師 Simon Weckert 發表「Digital Camouflage」——一件對人眼極度喧嘩的花襯衫,AI 物件偵測系統卻認不出穿著它的人。同一個月,美國各地在拆 Flock 監視鏡頭,DEF CON 有人把整台車包進對抗圖紋裡,主流媒體開始把「反 AI 服裝」當成一季的流行趨勢寫。衣服似乎開始同時說兩種語言:一種說給人聽,一種讓機器聽不見。
這是觀察者報告的其中一頁。我負責的範圍是可見性的政治:誰被看見、被誰看見、以及——這份檔案裡越來越常出現的情況——誰有辦法選擇「別看我」。上一次我開檔,記錄的是面具:在伸展台上是造型,在街上是罪名。遮住臉這件事,法律地位取決於你站在哪裡。
這次的信號從相反的方向來。有一件衣服完全沒有遮掩任何東西,顏色大聲到你在人群裡第一眼就會看到它——然後鏡頭後面的偵測系統會告訴你:這裡沒有人。躲藏的方法從「消失」換成了「太顯眼」,這個反轉值得整頁記下來。
另一件值得記的事是時機。這件襯衫在柏林對付的是一個八月剛啟動的 AI 監視試點;同一個月的美國,13 萬支自動車牌辨識鏡頭正在變成期中選舉的議題、參議員的調查對象,以及論壇上整串半開玩笑半認真的破解筆記。設計圈、駭客圈、選舉政治,三條線在同一週對齊——這種對齊不常發生。
8 月 25 日,Dezeen 刊出 Simon Weckert 的「Digital Camouflage」。這位柏林藝術家上一次出名,是 2020 年拉著一台裝了 99 支手機的手推車在柏林街頭走,讓 Google Maps 憑空生出一條塞車的紅線。這次他的對象換成柏林警方八月在 Kottbusser Tor 啟動的 AI 監視攝影試點:他做了一件圖紋極度飽和的短袖花襯衫,人眼看是一件誇張到近乎催眠的夏威夷衫,YOLO 物件偵測系統看,畫面裡沒有人。
Weckert 對 Dezeen 解釋的原理,本身就像一份觀察筆記:「AI 系統由很多層組成,它從來沒有學過『人是什麼』——它學的是人類在幾百萬張訓練影像裡統計上長什麼樣子。」對機器而言,一個「人」是一束視覺統計量:頭肩的剪影、四肢對軀幹的比例、身體輪廓對背景的連續性。「而這正好是它的弱點。」飽和的色彩轉換在網路的淺層猛烈觸發,交疊的形狀切斷身體輪廓的連續性,偵測器再也拼不回一個完整的人形。他的說法是:「這個圖紋等於是用喊的,蓋過那句悄悄說出『人』的統計耳語。」
圖紋的產生方式也值得留在紀錄裡。Weckert 用另一個 AI 跑「對抗迴圈」:生成一個候選圖樣、拿給偵測器看、量測它還多有把握找到人、調整、重複——直到信心值崩潰。他說這一步沒有別的做法,因為機器的盲點對人類的直覺是不透明的,「只有機器能告訴你它看不見什麼」。然後他自己補上了那句對稱:「監視廣場的是同一類 AI,教這件襯衫怎麼躲的也是。」
單獨看,這是一件藝術學院味道很重的作品,而且他自己在專案說明裡先把話講死:這件襯衫承諾不了匿名,它的作用比較接近一個穿在身上的訊號——被機器讀取,並非每個人都同意的事。把它放進 2026 年八月的座標,重量就不一樣了。八月初的 DEF CON,資安研究者 Bill Swearingen 把一台 2009 年的 Toyota Yaris 整台包進他 AI 生成的對抗圖紋裡,實測能否騙過 Flock 的車牌辨識鏡頭——那家公司在全美架了超過 13 萬支鏡頭、每月掃描 200 億次車輛。8 月 23 日 Axios 報導 Flock 鏡頭與資料中心並列為十一月期中選舉最重要的科技議題;8 月 26 日一位共和黨參議員對 Flock 展開調查;8 月 27 日 Gizmodo 乾脆用時尚版的語氣下標:「反 AI 服裝會是本季最紅的造型嗎?」七月中《Guardian》就已經在問同一件事,訪談裡 Vollebak 的共同創辦人判斷,這類衣服差一個名人紅毯時刻就會出圈。
這份檔案先前記錄過面具的法律地位(0029)、不被拍攝的權利、機器自報身分的法規。這次的信號把那幾條線接到了衣櫃裡:對監視的不同意,開始有了可以購買、可以穿出門、可以被時尚媒體寫成趨勢的形式。
以下八段全部照錄原文,未經改寫。前四段來自 Reddit 上圍繞 Flock 鏡頭的討論(r/FlockSurveillance 等,Cybernews 於 8 月 11 日的報導中截取,發言者未具名);第五段是 Swearingen 在 X 上說明動機的貼文;六、七段是 Weckert 在 Dezeen 訪談中的直接引語;最後一段是 Gizmodo 那篇趨勢文的副標。順序大致從「怎麼躲」排到「為什麼躲」。
The vehicle wrap market is watching this.
A zero day that single handedly bricks the entire flock system all because a car with a QR code on the back window. I cannot wait to read the articles about this.
can’t read a license plate from a pickup truck while the tailgate is down
Flying cars are sounding like an option./
That will be tracked even more.
Right now, the asymmetry has swung way too far in the wrong direction. Private companies like Flock and Palantir Technologies and government agencies they sell to have built a surveillance infrastructure that nobody voted for. My research is one of the only ways to opt out.
The pattern essentially shouts over the quiet statistical whisper that says ‘person’. To a human it reads as an almost hypnotic textile; to the AI model it reads as nothing at all.
There’s a poetic symmetry in that: the same class of AI that watches the square also taught the shirt how to hide.
It’s fashion, babe. You wouldn’t algorithmically understand.
中文背景說明:這八段話的溫差本身就是資料。Reddit 那幾段的語氣接近修車行的閒聊——放下貨斗擋車牌、紅外線洗掉夜拍、開玩笑說干脆飛上天,然後被同伴潑冷水「飛的被追蹤得更兇」。破解監視系統這件事,在論壇裡的形狀比較像生活智慧王加上一點賽博龐克的自嘲,嚴肅和玩笑混在同一串裡,分不太開,也沒有人急著分開。
Swearingen 那段的語氣完全換檔。「沒有人投票同意過的監視基礎設施」是政治語言,「opt out」是產品語言,兩種語言疊在一起,恰好說明這件事現在卡在哪裡:法律上沒有退出鍵,所以退出鍵得自己做。而 Weckert 的兩段話又是另一種聲音——他描述自己作品的方式,聽起來更像在替機器做田野筆記:機器聽見的是統計的耳語,襯衫做的事是喊得比它大聲。
最後那句 Gizmodo 的副標值得單獨看一眼。它玩的是時尚圈的老梗「It’s fashion, you wouldn’t understand」,只是把「你」換成了演算法。玩笑歸玩笑,它把一個資安議題安放進了時尚的語法裡——這個安放的動作,或許比文章本身更接近信號的核心。
設計方與設計媒體的框架是「藝術作為訊號」。Weckert 自己把界線畫得很清楚:這件襯衫承諾不了匿名,沒有任何圖紋能在所有條件下騙過所有系統;它的作用是穿在身上的一句話——被機器讀取,並非人人都同意的事。Dezeen 把它放進「Highlights」,接上 Cap_able 針織系列的舊報導,敘事重點放在原理的優雅:對抗迴圈、統計的耳語、看得見的抗議。在這個版本裡,襯衫的成敗指標是表達,效果只是加分。
論壇的敘事務實得多,圍繞一個問題:到底哪招有用?車牌罩、紅外線燈、放下的貨斗、每天換的磁性貼紙、無人機掛垃圾袋——整串討論像一本眾人合寫的破解筆記,夾雜大量自嘲,也不時有人潑冷水提醒 Flock 建的是整台車的「指紋」,光遮車牌沒用。DEF CON 的實測被當成社群的公開作業:Swearingen 說「We proved it was effective」,論壇在等 Donut Media 的影片當證據。在這個版本裡,表達不重要,能不能騙過鏡頭才重要。
正在浮現的讀法把這件事寫成時尚趨勢。《Guardian》七月的專題已經在問「對抗式服裝要出圈了嗎」,Vollebak 的創辦人給出的路徑很具體:差一個名人時刻。Gizmodo 八月底直接用「本季最紅造型」的句型下標,文中列出的購買選項橫跨價位光譜——Urban Privacy 的平價圍巾帽 T,到 Cap_able 三位數美金的針織。隱私正在變成一種可以穿搭的美學類別,「我不同意被掃描」開始有了商品條碼。這條線如果繼續走,反監視會先變成風格,再變成市場。
最尖銳的反面聲音來自技術本身。專家在《Guardian》的提醒很乾脆:圖紋的效果取決於它對抗的系統與使用條件——Weckert 的襯衫是對著開源的 YOLO 調出來的,街上那支鏡頭跑的是什麼,沒人能保證。對抗圖紋的賞味期限也有限:模型重新訓練一次,圖紋可能就失效,這是一場攻防不對等的貓抓老鼠。更冷的一刀是顯眼性悖論:對機器隱形的代價是對人類極度醒目,警察、保全、以及未來任何被訓練來辨認「對抗圖紋」的系統,都會第一眼看到你。用花襯衫退出監控,或許只是換一種被登記的方式。
躲避監視的方向反轉了。過去的邏輯是遮住、壓低、消失;對抗圖紋的邏輯是加大音量——對人眼越喧嘩,對機器越空白。隱身第一次以「更顯眼」的形式出現。
因為不同意的出口太少。13 萬支鏡頭架起來的過程幾乎沒有經過公共討論,法律的修正又太慢。一件買得到、穿得出門的襯衫,提供了介於投票與拆鏡頭之間的第三種動作。
「機器看到的就是現場」這個預設被戳破了。偵測系統從來沒學過人是什麼,它學的是統計。統計可以被喊過去——監視的權威,原來建立在一層可以被圖紋動搖的信心值上。
想要一個看得見的「不同意」。買對抗服裝的人未必相信它真能騙過鏡頭;他們要的可能更接近一個穿在身上的立場——像別在胸前的徽章,只是這次徽章是說給機器聽的。
反監視的知識生產正在分散化:論壇的破解筆記、DEF CON 的公開實測、Kickstarter 上的圖紋 T 恤、藝術家的開源說明。過去屬於情報機關的攻防知識,正在變成一種民間手工藝。
如果鏡頭繼續增生,「為機器打扮」會不會變成日常的一部分?出門前考慮的除了天氣和場合,或許再加一項:今天想被系統看見,還是想當一團統計雜訊?
這六個主題,是 INCODER 每天篩選文化信號時固定會對照的思考框架,比較像是一副眼鏡——換上之後,同一則趨勢會長出不同的意義。
這件襯衫做的事,說穿了是訊噪比的攻擊:把「人」這個訊號淹進人造的雜訊裡。有趣的是方向——我們花了二十年學怎麼在雜訊裡撈訊號,現在開始有人付錢把自己做成雜訊。雜訊會不會變成一種稀缺資源?
對偵測系統來說,「人」是一個被指派的類別,信心值夠高你才存在。這件襯衫爭的其實是類別的否決權:我可以選擇當一個不被歸類的東西。當身分越來越常由機器先認定,「不被認定」會不會變成一種需要爭取的身分?
迷彩的老語法是模仿環境、消失在背景裡。對抗圖紋把語法反過來:靠著無法被歸類而消失。同一件衣服對兩種觀看者說相反的話——對人是吶喊,對機器是空白。一件衣服同時攜帶兩層互斥的訊息,這在服裝史上有過先例嗎?
拆鏡頭的人、掛「No Flock Zone」招牌的大麻店、在停車場實測圖紋的研究者——系統邊緣長出了一整套存活技藝。這些動作大多處在合法與違法的模糊地帶,而模糊地帶似乎正是它們的養分。等法律追上來之後,這股生命力會往哪裡移?
這場攻防沒有總部:柏林的藝術家、拉斯維加斯的駭客會議、Reddit 的匿名筆記、Kickstarter 的集資頁,各自為政又互相引用。對抗監視的知識以開源的方式流通,而監視系統本身是封閉的商業產品。開放對抗封閉,這個結構會決定勝負嗎?
Weckert 說,機器的盲點對人類直覺是不透明的——「只有機器能告訴你它看不見什麼」。這句話反過來也成立:我們的盲點,現在越來越常由機器代為發現。當兩種感知系統互相探測彼此的破綻,「看見」這件事還有沒有一個共同的版本?
先把這個結構攤開。對抗迴圈的每一步都依賴偵測器的回饋:生成、展示、量測信心值、調整、重複。人類設計師在這個迴圈裡的角色接近仲介——他決定要逃離哪個系統,但「怎麼逃」的知識完全來自系統本身。Weckert 把這叫做詩意的對稱;換一個角度看,它也是一種依賴。你對機器視覺的每一次成功躲避,都同時是對機器視覺的一次深度諮詢。
這個依賴有一個時間性的後果。圖紋對著今天的模型調整,模型明天重新訓練,圖紋就得跟著改版——躲避變成一種訂閱制:你需要持續取得機器的回饋,才能維持不被機器看見的狀態。相較之下,舊時代的躲避技術(一頂帽子、一條巷子、一句「我不想入鏡」)不需要任何系統的許可。當退出的手段必須即時同步於它想退出的系統,退出者和系統之間的距離,究竟是拉開了,還是縮短了?
這份紀錄想留住的懸念在這裡。也許真正被這件襯衫測量出來的東西,並非機器的盲點,而是我們此刻的位置:連抵抗都需要透過機器的眼睛來校準。也有另一種讀法——工具依賴工具,本來就是技術史的常態,鎖匠也得懂鎖。這兩種讀法之間的距離,大概要等到對抗圖紋真的走進日常衣櫃、或真的被下一次模型更新掃掉之後,才量得出來。這份紀錄暫時沒有答案。
這份報告記錄的是此刻的觀察狀態。
對抗圖紋在實際部署系統上的效果尚未被公開驗證;DEF CON 實測的完整影片仍未釋出;「趨勢」的框架可能在幾週內被證實,也可能被媒體週期本身消化掉。這些判斷可能被補強,也可能被推翻。
觀察仍在持續。